雾气忽然浓了几分，结界微微震颤。
下一刻，林聪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周遭同伴、溪流、白雾全都消失不见。他站在一片焦黑的断垣之间，火光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熟悉的废墟里，是他年少时永远过不去的梦魇。远处，一道单薄身影背对着他，是他没能护住的人。
“留下来陪我。”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委屈。
林聪心口猛地一缩，气血翻涌，刚压下去的旧伤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心神几乎要沉进去。
“林聪！”
一声清冽的呼唤穿透幻境。
叶辉就在他身侧，隔着晃动的结界，看见林聪瞳孔发直，脚步偏移。
他立刻伸手，稳稳扣住林聪的手腕，指尖灵力顺着相触的地方渡过去，轻轻撞开缠上他的迷瘴之力。
林聪浑身一颤，眼前火海轰然消散，重新落回朦胧的落霞谷。
白雾依旧在身边流淌，张力、陈峰几人都在，叶辉的手牢牢扣着他，掌心温热。
“是幻象。”叶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目光牢牢锁着他，“别信。”
林聪呼吸急促，额上渗出一层冷汗，方才幻境里的灼痛感还残留在感官里。
他低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腕，稍稍定了定神，缓缓颔首：“我知道了。”
王民察觉到结界波动，迅速补了一道灵力：“迷瘴会挑我们之中心神最弱的人下手，方才是冲着林聪来的。”
张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处是幻阵的节点，越往谷深处，幻象会越凶。我们两两靠近，互相照应。”
于是阵型微调，叶辉刻意换到林聪身侧，不再分开。他没有松开手，只是改为虚虚挨着林聪的臂，只要林聪有一丝异样，他立刻就能察觉。
走不多远，轮到赵燕被幻境缠上。
雾里浮现出她久别未见的亲人，柔声劝她放下奔波，归隐安稳。
她扇面微微一抖，很快咬着舌尖，借着痛感清醒过来，自嘲一笑：“倒是会挑软肋。”
紧接着，陈峰又听见诱惑，眼前是堆满宝物的山洞，金光闪闪，引诱他独自前去。他冷哼一声，长刀在石上轻磕一下，响声震散幻象。
王民凝神维持结界，额角也沁出薄汗，清心结界持续消耗灵力，已经快要到他的极限。
“前面的雾，颜色变了。”叶辉忽然开口，抬手指向谷心方向。
原本纯白的雾气，渐渐染上一层暗沉的紫灰，瘴气的味道也变得腥臭。
张力神色凝重：“阵眼就在前方。守住心神，我们破阵。”
紫雾翻涌涌动，无数幻象一同炸开，无数声音嘈杂地在耳边哄响，纷乱不休。
林聪这一次早有防备，可梦魇依旧反复在眼前闪现，拉扯他的神智。
林聪的眼前反复出现那个，自己曾经没有护住的少年。他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肩头轻轻蹭到叶辉的胳膊。
叶辉侧过头，低声对他：“看着我。不要看别的。”
林聪依言抬眼，撞进他沉静的眼眸。纷乱的幻影、嘈杂的声响好像都远了一点。他定住心神，握紧剑柄，和叶辉并肩而立。
王明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灵力尽数灌注进结界，白光暴涨一瞬，暂时逼退紫雾。
“机会！”张力提刀向前猛冲，刀风劈开重重瘴雾，直劈向雾气中心那一块藏在溪流中央、布满暗纹的黑石——那就是幻阵的阵眼。
长刀重重劈在黑石之上。
嗡——
一阵沉闷震颤传遍整个山谷。漫紫白雾气骤然紊乱，像被打碎的纱，快速消散。耳边那些蛊惑人心的声音，随之一点点褪去。
溪水叮咚，晚霞穿透谷顶的林木，洒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迷魂瘴散了，落霞谷终于露出本来的模样。
王民长长呼出一口气，灵力透支，脸色发白，踉跄了一下。赵燕连忙上前扶住他。
陈峰松了一大口气，把长刀收回鞘中：“总算闯过来了，这幻境比想象里磨人。”
张力收刀，环顾四周：“幻阵已破，这里暂时安全。我们在溪边休整片刻，等王民恢复些灵力再继续赶路。”
林聪还站在原地，方才幻境带来的心悸久久未平。叶辉看向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轻声问：“还好吗？”
林聪抬眼，看向漫落霞，轻轻点头：“没事，还好你在。”
溪水清泠，漫过圆润的卵石，叮咚声响冲淡了方才紫瘴残留的腥气。
几人分散在岸边休整，王民靠着一块青石坐下，闭目调息，白色灵力丝丝缕缕缓慢流转，弥补耗空的内息。
赵燕坐在他身侧，取出瓷瓶递给他，里面装着凝神养气的丹药。
陈峰把长刀横放在腿上，伸手掬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方才那一堆幻象，差点勾得我挪不开脚。”
张力靠在树干上，没有放松戒备，刀刃半出鞘，目光时不时扫过谷中林木深处。幻阵虽破，谁也不敢笃定落霞谷里再无别的凶险。
林聪蹲在溪边，指尖轻轻拂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火海废墟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曾经发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心口依旧发闷。
叶辉没有离远，就在林聪旁边坐下，安静陪着，不急于开口打扰。
晚霞斜斜垂落，将两饶影子叠在一处。
忽然，溪面的水波无端静了一瞬。
原本流动的溪水像是被按住，不再叮咚作响，谷里的风也停了。
陈峰瞬间挺直脊背，握住刀柄，张力也立刻站直，刀锋横在身前，低声警示：“来了。”
水面缓缓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雾，不是先前那种蛊惑心神的迷瘴，温润柔和，带着草木与山石的气息。
青雾慢慢凝聚，化作一道身形，衣袂像是由藤蔓与薄纱织成，眉眼清浅，周身萦绕细碎的光点，是镇守这处阵眼的山灵。
山灵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溪流中央那块布满暗纹、已经被刀劈出裂痕的黑石上，声音轻缓，像风吹过树叶：“你们破了我守了百年的幻阵。”
王民停下调息，缓缓起身，气息尚且虚浮，却礼数周全：“前辈，此阵瘴气惑神，过往误入谷中的修士常常困死其中，不得已才出手破阵，并非有意冒犯。”
山灵垂眸，指尖一点，黑石上的裂纹微微发亮，那些蛊惑人心的紫灰瘴气，本就是它以自身灵力催生出的屏障。
“我设此阵，不为害人。”山灵轻轻摇头，视线重新落回众人，“落霞谷深处锁着一缕凶煞，幻阵是牢笼，挡住外人靠近，免得煞气外泄，祸及山下村落。”
众人皆是一怔。
陈峰皱眉，有些不解：“可方才的幻境，险些让我们心神失守。”
“幻阵只筛人心。心有执念、心魔深重之人，便会困在里面，自行停下脚步，不会再往深处去。”
“本心稳固者，本可安然穿行，只是近年煞气躁动，阵法不受控，瘴气才变得凶厉。”山灵着，目光停在林聪身上，“你心中执念最重，方才差点沉沦。”
林聪指尖微蜷，没有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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