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的卧房门楣上挂了块旧布帘子,是平阳公主这两临时搭上去的,是挡穿堂风。
布角缝着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粗,大概是府上哪个老仆趁亮赶出来的。
布帘子落下来半截,下摆贴着门槛,把屋里头一股子药味捂得严严实实,关门就往外涌。
陈默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
不是他自己要坐的,是平阳公主你要守就坐这儿,别进进出出带风。
他就在门槛里头坐下了,背靠着门框,腿伸到门槛外头半截,膝盖上搁着一卷没看完的屯田册子,翻到一半搁那儿了,一下午没动。
屋里头卫青的呼吸声隔着布帘传出来,细,短,像风从窄缝里挤过去,呼一下没了,隔好久再呼一下。
陈默听着那个节奏,翻了一页册子,又合上了。
纸页边缘被他手指捏得发皱,他没松开。
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个穿朝服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卷公文,是北军那边的调令要大将军会签。
陈默蹲在门槛上,没站起来,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大将军病了。公务先送霍光那儿去。”
中年人张了张嘴,陛下交代了要大将军亲签——陈默把手里的册子搁在膝盖上,又了一遍:“送霍光那儿去。他签不了霍光会找人来替。”
那人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转身走了。
第二拨是李广利府上的一个厮,提着一盒点心,是李将军听大将军抱恙,特意送来的补品。
陈默看了一眼那盒点心,油纸包的,外面还系了红绳。
“带回去。跟李将军,大将军喝药期间忌口。”
厮愣在那儿,陈默又了一句:“带回去。”
人走了,盒子搁在院门口没拿走。
第三拨是个信使,从朔方来的,是霍光让送来的账目旬报。
陈默接过来翻了两页,把信使打发去了驿馆歇脚,自己拿着那卷册子回了门口的矮凳上坐下。
他翻了几行,笔迹是霍光的,格式跟他定的一模一样,每一栏的数目都填得规整。
快擦黑的时候,平阳公主从廊下过来,端着一碗参汤。
她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把碗递给陈默。
“他刚才醒了一刻钟,喝了两口水又睡过去了。这碗汤等他醒了你再端给他。”
陈默接过来,碗底温的,贴着手掌。
“公主,您去歇着。这儿我守着。”
平阳公主看了他一眼。
她没什么,转身走了。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走了几步就融成一片模糊的灰。
陈默把参汤搁在脚边,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
那卷旬报册子摊在膝盖上,他低头又看了几行,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眼睛发酸,合上了册子。
他揉了揉眉心,听见屋里卫青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长了一点,但尾音更细了,像一根线快要捻断。他没有进去。
药是在后厨煎的。
陈默每隔一个时辰去端一回,回来的路上药碗贴着掌心跳动的温热,像一个稳妥的计时光。
他端回去搁在门槛内侧的案上,等卫青醒了再喂。
可卫青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前夜还能撑着一刻钟跟他几句闲话,后夜就只剩半盏茶的功夫,喝两口汤又阖眼了。
这夜里,陈默端邻四回药回来的时候,厅里没人,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布帘子垂着没动,屋里头那阵呼吸声浅到几乎听不见。
他掀了帘子进去,药碗搁在案上,自己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
卫青侧躺着,面朝里,被子捂到肩头,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陈默没有叫他。
他靠在椅背上,想闭一会儿眼。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他的眼皮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挣扎了一下,没撑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灯还亮着,药碗还在案面上,药面结了一层薄皮。
而他的头顶有一只手掌,轻轻地、缓缓地,落下来。
那只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像一片干树叶落在水面上,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然后那手掌顺着他额前的发丝往后移了一下,动作又慢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立刻抬头。
他僵在原处,那手掌落在他头顶的温度,像一盏被风拢住的灯,烧得不大,但热。
“青兄。”
“……嗯。”
卫青的声音低得像砂纸蹭过旧棉布,沙哑的,但落得稳。
陈默慢慢坐直了,转头看过去。
卫青侧着头,面朝着他这边,眼窝深陷,颧骨撑着薄薄一层皮。
但他嘴角那道纹路,比前几平了一些。
“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你又守了一整夜?”
陈默没答。
他把案上那碗药端起来,用手背试了一下碗壁,温的。
“药还温着,你喝两口。”
卫青没有接。
他看了陈默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有点久。
“你下巴瘦了。”
“瘦了正好,省得磨裤子。”
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道弧线比前几松快了一点。
陈默把药碗递到他手边,卫青伸手接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陈默托了一把碗底,帮他稳住。
卫青喝了两口,搁下。
他躺回去的时候呼气比刚才深了一些,那口气像是沉到了肺底才松开。
“外面那些事——”
“都挡了。”陈默。“账目霍光在盯,北军的调令他会签。屯田的事我攒了几卷册子没看完,不着急。您先歇着。”
卫青阖上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变长了,沉了,像船靠了岸之后缆绳慢慢松下来。
陈默坐在方凳上没有动。
案上的灯火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影,慢慢地移了半寸。
窗纸外头什么声音也没有,夜沉得像是被一口大锅扣着,密不透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托药碗时掌心里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还没干透。
他把手掌合拢又松开,那层水汽在掌纹里慢慢渗走了。
院墙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狗叫,隔了几条街,短促的,叫了两声又歇了。
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带着一点入冬的干冷气。
他靠着椅背,没有睡。
灯焰在铜盏里稳稳地烧着,铜盏边沿积了一层细灰。
他的目光从灯焰移开,落在案角上那卷朔方来的旬报册子上,册子的边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窗外有脚步声,轻的,大概是值夜的下人在廊下走了一趟,又远了。
他站起来,把窗帘拢了拢,风被挡住了。
回到方凳上坐下,伸手把案角那本册子拿过来翻了一页。
册子上的字在灯底下是稳的,一横一竖都看得清。
他看了几行,把册子搁在膝上,没有合上。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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