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田埂上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写字的木板。
木板不大,巴掌宽,边缘磨得光滑,上头密密麻麻划了几道墨线,行是行,列是粒他拿炭笔在木板左角添了几个字,又退远了半尺看了看。田埂底下是昨翻过的那片地,土还没完全踏实,褐色的垄沟在日头底下排得齐齐整整。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吏,三十来岁,手里捧着一卷空白的简册,一副等着写字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写的样子。
侯爷,那吏往前凑了半步,您……您这画的是啥?
陈默把木板翻过来给他看。第一栏,种子投入。第二栏,人工。第三栏,渠工物料。每栏底下再分细项,种子分品种,人工分数,物料分来源。每一项都记,日结日清。
吏看了那块板子上的墨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白简册,喉结动了一下。侯爷,这……这记数也太细了吧。
细了才好用。
可是——
你嫌麻烦?
吏把话咽回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搁在嘴边变成了咳嗽。下官不是嫌麻烦,下官是怕记错了反而添乱。这种子品种咱认得,人工数也好算,可那渠工物料的来源——有些是从邻县赊的,有些是郡库里领的,有些是老百姓自己扛来的,这都得分开记?
陈默把手里的炭笔换了个手指夹着,在木板上敲了一下。都记。你手里那卷册子,回去分成三份,一份记自购,一份记赊欠,一份记捐献。每笔都要注明年月日、经手人、数量和折价。
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空白简册,翻了一页,又合上。侯爷,您以前是在哪儿管过账?
没管过。
那您——
画地图画出来的。陈默。地图像什么?就是一块大账本。哪里有什么、没有什么是多少、从哪里到哪里要走多远——你画一笔,少一个信息那图就不准。账目也一样。少记一笔,这账就是个窟窿。
吏没再问了。他站在田埂上,把那卷简册翻开来,拿炭笔在第一行写了个,又抬头看陈默。
种子怎么分?
先把咱带来的这批筛过的,分三格。第一格是麦种,第二格是黍种,第三格是豆种。各记斤两,各记来源地。
吏低头开始写。他写得慢,每一笔都用力,写完了还拿手指头比了一下对齐没樱风把他手里的简册角吹得翻起来,他拿手肘压住,继续写。
陈默站起来,走到田埂另一头。那边郡丞周平正站在渠口边上,双手叉腰,看着几个民夫往渠里铺卵石。看见陈默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侯爷,渠挖到那片沙梁了,绕过去要费点人工,要不要先停几等雨水泡松了土再挖?
陈默蹲在渠边,拿手指探了一下土层的硬度。不用停。今下午加五个人,从沙梁西侧同时开掘,两边往中间挖,节省时间。
那人工支出——
记上。陈默站起来,拍掉手指上的泥。加了五个人,每人半工钱,按前的标准发。月底汇总的时候单独列一条追加人工的条目。
周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顺着渠边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终于还是开口了。侯爷,您这帐记这么细,以后是想给谁看?
给陛下看。给桑大夫看。给那些屯田是白花钱的人看。陈默。账目不细,服不了人。今日你少记一笔,明日就有人拿这个少记的那笔来堵你的嘴。你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明细账,谁想挑毛病都得先翻一遍。翻一遍他就知道,你比他算得清楚。
周平没有再话。他在渠口蹲下来,捡起一块卵石,在手里掂拎,扔进渠底。水从卵石缝里渗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夜里,驿馆的灯亮到很晚。陈默坐在案前,案面上摊着三卷简册。一卷是今日的田亩开垦记录,一卷是物料出入明细,一卷是工役考勤。他拿炭笔一行一行地核,左手按着简册边缘,右手在每一行末尾划一道短横。
霍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把碗搁在案角,碗底在木案上磕了一声轻响。
还不睡?
把这三的一起核完,明早让人送回长安。
霍光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案上那三卷简册。你打算每个月送一次?
每旬送一次。前面三个月密集点,等账目框架定了,再改成每月一报。
霍光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桑大夫那边,收到这些账目能做什么用?
做全国的参考。陈默把炭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朔方能种,别的地方也能种。只要账目和数据清清楚楚,桑大夫就能算出不同地力、不同人力投入下能产出多少粮。以后屯田推广到哪里,都不用从头摸索,照着这个账本的格式走就校
霍光安静了一会儿。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粒细的火星,在桌面上暗下去。
侯爷,他,你好像总比别人多想一步。
陈默把笔拿起来,低头继续核账。不多想一步,就走不到下一步。
他继续写。炭笔在简册上走过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雨点落在干树叶上。霍光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灯焰和笔尖的动静。
七后,第一批账目送到了长安。
桑弘羊收到的时候,是下午。他正在官署里翻一沓旧册子,门吏捧着一只木匣进来,朔方加急送到。他拆开匣子,里头躺着三卷简册和一块写满字的木板。他把木板拿起来端详了半,放下,翻开第一卷简册。
翻完第一卷,他倒回去重看了一遍。第二卷翻到一半,他放下简册,伸手去够案角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茶已经凉了。
他叫来一个书吏。拿一卷空白的简册来。
书吏送来了。桑弘羊把陈默送来的账目摊开在案上,手指在每一行标记上游走。他拿过空白简册,在上面写了一个开头格式,写了几行,停下,又划掉重写。
书吏在旁边站着,看他来回修改了三次。
桑大夫——
你看这份东西。桑弘羊把陈默的账目往书吏方向推了一下。人家在朔方种了七地,把每一粒种子、每一锹土、每一文工钱都写成了条目。条分缕析,一笔不漏。朝中那些人屯田是白花钱,你拿这份东西甩他们脸上,他们连一个字都挑不出来。
书吏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桑大夫,这个格式——
照抄。桑弘羊。从今日起,凡涉屯田的奏报,一律照这个格式提交。谁写不出来,就让他去朔方学。
他回到案前,提起笔,在木匣附带的回执木片上写了一行字,交给送信的人带回去。
三后,陈默在朔方收到了那块回执木片。木片背面是桑弘羊的笔迹,字写得快,笔锋带了不少飞白:
陈兄,此账可定下屯田之策。
陈默把木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案角。他铺开一块新木片,拿炭笔写了回信。写得短:
还需三年,方见全功。
他把木片交给信差,看着那人骑马出了驿馆的院子,马蹄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他站在院子门口,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带着水和翻土的腥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把下一旬的账目表格又过了一遍。
日头升到了正中,把院墙的影子缩成一团。案角的木片上那行字被光映得发亮。他拿手指在木片边缘摩挲了一下,搁回原位。
外头有民夫经过院墙,声音隔着墙传进来,一个在今那片地能翻完不,另一个答早着呢,得加把劲。脚步声过去了。
陈默低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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