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军营地的校场,杂草刚被铲过一轮,根还露在外面,一片发白的泥黄色。
日头已经升起老高,旗杆上的军旗被风扯平了又松下来,反复着,像在喘气。
陈默到的时辰比军议早了半个多时辰。他来的时候,营门口的值守校尉给他行了礼,眼神往他身后扫了一圈,没见霍光,脸上那层客气下去了一点。
陈默没在意,点了下头,径自进了营区。
校场西边搭了一座棚子,棚子底下摆了十几张矮案,案面上铺着麻布,上头搁了竹简和笔。
霍光站在最前头那张案后,手里攥着一卷名单,正在翻。他今穿了套半旧的软甲,领口磨得发毛,但擦得干净。
陈默走过去,霍光抬头看了他一眼。“来早了。”
“怕你一个人镇不住。”陈默在侧面的案后坐下,把核桃掏出来搁在案角。“那些人来了几个?”
“报到了六个。”霍光低头看了一眼名单。“还有五个没到。军议定在卯时三刻,现在卯时二刻。”
“迟到的,是那五个?”
“是。”霍光把名单搁在案上,手指在竹简边缘上划了一下。“不太巧,那五个都是北军资历最老的老校尉。有两个跟大将军在河南地打过仗。”
陈默靠着案角,没有话。
他把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搁下。
日光从棚顶的缝隙漏进来,在案面上落了几道细长的光纹。
卯时三刻到了。
霍光站在最前头的案后,双手按在案沿上,看着棚子入口。
一刻过去了,没人进来。
两刻过去了,还是没人。
霍光的手指在案沿上动了一下,幅度很,像按着什么东西在犹豫。
他转脸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正低头看着自己案角上的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等等。”霍光。
又过了一刻,棚子入口的布帘被人掀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胡子修剪得齐整,领口敞着两颗扣,露出锁骨窝下一道旧刀疤。
他跨进来的时候步子大,靴底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点干土灰。
他身后跟了四个人,年纪都不,肩背宽厚,腰间的佩剑磨得发亮。
那方脸汉子在前头一张案后坐下来,把佩剑解下来横搁在案面上。动作不轻,剑鞘磕在木板上“当”一声。
他坐下来之后才抬头看向霍光,嘴角挂着一点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霍大夫,来晚了。昨夜巡营,后半夜才歇下,今早多眯了一会儿。”
霍光站在案后,看着他的眼睛。
“于校尉,昨夜巡营辛苦了。下回军议若时间冲突,可以提前告假。”
于校尉的嘴角那点弧度收了一下,又挂回去了。
“霍大夫得对,下回注意。”
他身后那四个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来。
落座的动作都很随意,有人翘了腿,有人把胳膊搭在案面上,有人侧着身子跟旁边的同僚低声了一句什么,声音压着,但棚子里安静,那句“年轻人嘛”的尾音还是钻进了陈默的耳朵里。
陈默坐在侧案后面,没有动。
他把核桃从案角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于校尉身上滑到旁边那四个人身上,又滑回来。
霍光把手里的名单搁在案上。
“今日军议,先两件事。一是北军轮值新规,二是朔方屯田的军士抽调方案。轮值新规的内容,我已提前派人送到各营,诸位应该看过了。”
于校尉靠着案沿,左手搭在剑鞘上。“看是看了,但有几处不太明白。”
“你。”
“轮值方案里写,每营分成三组,一组在营训练,一组轮驻河套屯田,一组休整。三个月一轮换。这个安排,我手下有些兄弟有顾虑。河套那边荒得很,去了种地,三个月回来,刀都拿不稳了。到时候匈奴来犯,谁顶?”
霍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案上那卷竹简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于校尉,河套的屯田点不是纯种地。驻屯期间每日上午操练,下午下田。操练的科目和在校场一样,包括骑射和阵型。三个月回来,不会拿不稳刀。”
“话是这么,可执行起来——”
“执行起来,我会亲自督巡。”
霍光的目光没有挪开。
“于校尉,你手下若有弟兄不放心,可先派一队去河套实地看一看,看完再决定去不去。”
于校尉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他的手从剑鞘上抬起来,在案面上摊了一下。
“霍大夫安排得周全。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抽调方案。”霍光把另一卷竹简展开。“朔方屯田初期需要两个营的兵力轮驻。考虑到北军现有建制和各营训练进度,我拟了初步名单。”
他低头念了几个营号。
念到于校尉那个营号的时候,于校尉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我那个营,也轮到了?”
“轮到了。排在第四批,大约三个月后。”
于校尉坐直了。
“霍大夫,我那个营刚从漠北回来没几个月,弟兄们的伤还没养全——”
“名单可以调。”霍光。“于校尉若觉得时机不合适,可以调换。你先跟营里弟兄商量好,给我一个答复就校”
于校尉没有再话。
他靠在案沿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霍光脸上移开,落在陈默的方向。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陈默感觉到。
陈默把核桃从右手换到左手,撑着案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大,就是慢慢地起身,靴底踩实霖面。
“于校尉。”
于校尉的目光转过来。
“关内侯。”
“方才你,河套那边荒,怕弟兄们去了拿不稳刀。”
陈默的声音不高,棚子里的人都听得见。“我在漠北跟着大军走了四个月,走过的地方比河套还荒。那时候北军的弟兄们也没拿不稳刀。”
于校尉的嘴角动了动。
“关内侯,我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于校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陈默,陈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人隔着几张矮案的距离,陈默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核桃搁回了案角。
“霍大夫方才的那些方案,我都看过。”陈默继续。“每一处屯田点离水源多远、驻多少兵、轮换周期怎么定,他跟我过三遍。他比你更怕弟兄们拿不稳刀。他怕的是出了差错,回头挨骂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北军。”
于校尉的嘴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把佩剑,手指从剑鞘上拿开了。
陈默把案角那份新规的抄本拿起来,在手里展开。
“这份新规是陛下点头的。轮值加屯田,北军三年之内能在河套自给自足,减关中一半的漕运负担。兵还是北军的兵,农也是北军的农。谁有异议?”
棚子里没人话。
于校尉坐在案后,手搁在膝盖上。
他身后那四个人也都坐着,目光落在各自面前的案面上。
没有人抬头。
陈默把抄本合上,搁回案角。
“没有异议就散了吧。”
于校尉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佩剑挂在腰间,没有再解下来。
他走到棚子入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关内侯,”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半个调,“我们服你。你画过漠北的水源图,跟着大军走过四个月的风沙,我们认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霍光那边偏了半寸又收回来。
“但霍大夫……还嫩。”
他完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后面的四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沉默地走出去,帘子在他们身后摆动了两下,又静下来。
棚子里只剩陈默和霍光。
霍光站在最前头的案后面,双手还按在案沿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卷竹简,手指在竹简边缘上缓慢地摩挲着,从这头滑到那头,又滑回来。
陈默走过去,在霍光旁边的案面上坐了下来。
“听到了?”
“听到了。”霍光。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着,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他得也不算错,我还嫩。”
“嫩不嫩的,不是他自己了算的。他来北军几年了?”
“十三年。”
“你来了几?”
霍光终于抬起头来。
他年轻的脸在日光底下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三。”
“三能让那些人坐下来听你念完一份名单,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霍光把竹简搁下来,手从案沿上松开,垂在身侧。
“他是服你,不是服我。今要不是你在,他们连名单都不会听完。”
陈默没有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慢慢蹭了一下。
“我在也待不了几。”他。“朔方那边的屯田点还要去跑一趟。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
霍光沉默了一会儿。“学。”
“跟谁学?”
“跟你学。还营—跟那些不服我的人学。”霍光。“他们不跟我话,我就听他们互相话。总会有办法的。”
陈默偏头看他。
年轻的面孔,眉骨的线条还没完全长硬,下颌的弧度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圆。
但他“总会有办法”的时候,语气是稳的,不飘。
陈默把核桃从案角拿起来,攥进手里。“校你学着。我回来的时候看看你学了多少。”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棚子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于校尉要是再找你麻烦,你让他来找我。”
“知道了。”
陈默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校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军旗被风扯平了又松下来,反反复复,像在喘气。
他穿过校场,脚下的干泥巴被踩得嘎吱响。
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的布帘还垂着,风吹动一角,露出里头一点暗色的影子。
霍光还站在案后面。
陈默转回头,走出营门。
核桃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包浆面贴着掌纹,温的。
他不知道霍光能学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北军的旗缸下,以后总会有人站着的。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霍光,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街上的风从南边来,带着城郊麦田里翻土的潮气。
陈默走在长安城的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太阳把后背晒得发烫。
他把核桃收进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自己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走着,瘦长一条,被日光拉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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