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的门关上之后,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陈默跟在卫青身后穿过前院。
卫青走得不快,步子一步是一步,踩在青砖地面上没什么声响。
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后堂,在院中那棵枣树底下站住了。
藤椅还搁在原来的位置,他看了那椅子一眼,没有坐。
平阳公主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她换了身素色的家常衣裳,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书,走得急,裙摆扫过廊下的台阶边缘。
她走到卫青面前,站住,上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出话来。
“交了?”她问。
“交了。”
她站在那里,日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几块碎光。
她的脸是平的,没有哭,但眼眶边缘泛了红。她吸了一口气,很轻,然后吐出来。
“进屋吧。”她,声音比平时低,带一点哑。
三个人进了后堂。
平阳公主让下人退了出去,门从里面掩上。后堂的光线比院子里暗,窗户朝北,窗纸透进来的光是柔的,把案几、茶具、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字画都罩了一层淡灰的调子。
平阳公主在案边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双手搁在膝上,交叉握着。
陈默在侧面的墩子上坐着,卫青在窗口的案子后头坐下,背对着窗,脸在暗处。
过了很久,平阳公主的手开始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猛地攥住,十指扣在一起。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膝盖的布料上,洇开一块深色的印。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落下来一串。
卫青没有话。他坐在窗边,脸藏在暗影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拇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磨得缓慢而有规律,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案边,倒了一碗温茶,督平阳公主面前。她没有接,他搁在她手边的案面上,然后退回去坐下。
“公主。”他开口。“兵权在身,如抱薪救火。今日交出去,换的是卫家百年平安。”
平阳公主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湿了,但没有模糊,目光穿过泪痕直直看着陈默。
“若陛下反悔呢?”她。“若他拿到虎符之后觉得——还不够——还要别的东西,你怎么办?”
陈默被这句话堵了片刻。他坐在墩子上,看着公主的眼睛。“陛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大将军的命。他要的是大将军的态度。今日卫青在殿上跪下,双手奉上虎符,了‘臣谢陛下’。那个态度已经给他了。”
陈默。“他若还要命,今就不会让霍光捧着虎符走出去。他会当场留人。”
平阳公主的目光没有动。她看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松开扣在一起的十指,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几滴洇开的泪痕。
“我怕。”她。声音轻得像纸片落地。“我从十四岁进宫里,见过多少功臣。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朝堂上。活下来的……”
她停住了。没有完。
卫青的声音从窗口那边传过来。“活下来的,都在装聋作哑。”他。
声音平平的,没有多余的东西。
“我也装过。今交了虎符,我不用装了。”
平阳公主的眼泪又落了一串。她抬手去擦,这回没有挡住。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口那边。
卫青靠着椅背,脸在暗处,只能看见下颌的轮廓和搭在桌沿上的手。
他走近两步,看见卫青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没有焦点。
“青兄。”
“嗯。”
“你还好吗?”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根旧弓弦慢慢松开绷紧的力道。
“默,你得对。”
他顿了一下。
“我累了。”
陈默站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案边,把平阳公主面前那碗凉聊茶端起来,重新添了热的,搁回她手边。这回她端起来了,喝了一口,放下。
后来陈默没有走。平阳公主让人在偏房铺了床铺,他留在了卫府。
偏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他躺下来,枕着叠好的外袍,没脱深衣。核桃搁在枕头边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凉了。
窗缝里有风渗进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绕到墙角去了。
他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隔壁卫青的卧房里传出一阵咳嗽。那声音压着,像怕吵醒什么人,闷在喉咙底下。咳了几声,又停了。
陈默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纸上一片月光。
他听着隔壁的动静,安静的,过了好一会儿,又响了两声咳嗽,然后彻底静下去了。
他没有起来。
他伸手从枕边摸到核桃,握在掌心里。核桃还是凉的,包浆面贴着掌纹。他把核桃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窗外的月光移了半寸。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叶子的形状模糊而细碎。偏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隔壁墙壁里偶尔传来的一点响动。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闭上眼睛。风还在窗缝里穿来穿去,带着夜里潮润的土腥气。
长安城的夜,长了。
喜欢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