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霍府门口刚停稳,亲兵就迎上来了。
那伙子跑得急,靴子在石板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将军,霍将军在府里等着呢,催了好几遍了。
陈默掀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核桃揣回怀里,下了车,拍了拍深衣下摆沾的灰。
门开着,里头灯亮着,大白的,霍去病院里所有窗户都敞开了,像屋子里闷得待不住人。
陈默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里头霍去病的声音,不高,压着,但那股火气隔着院墙都往外冒。
——他不他的?满朝文武听着呢,他替我了话,我反倒成了缩头乌龟?
另一个声音在应和,大概是霍去病手下的校尉。
陈默抬脚跨进去。
前厅的门半掩着,他从侧边绕进去,看见霍去病背对着门口站着,左手叉在腰上,右手攥着一卷什么东西,攥得发皱。
谁成了缩头乌龟?
霍去病回头。
少年的脸泛了红,不是酒意,是压了一早上的火。
看见陈默进来,他把手里那卷东西往案上一摔,啪一声,是竹简砸在木板上的响。
霍去病看着他。
你在朝堂上替我那些话,那姓赵的转头出去就跟人——霍去病不敢自己接话,让一个参军替他。
陈默在门边的墩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得慢,腰板直了一会儿才松下来。
你听谁的?
我的人。散朝之后姓赵的在廊下跟人咬耳朵,我亲兵蹲在墙根听见的。
咬耳朵的话你也当真?
咬耳朵的话才当真。霍去病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陈默面前,脚尖顶着陈默的靴尖。
你要是在朝上不接话,我自己就能把姓赵的怼回去。
你接了,别人就我霍去病没胆量,靠一个画地图的参军替我撑着台面。
陈默抬头看他。
霍去病站得近,他能闻见他深衣上沾的熏香味,大概是昨晚在府里熏的,还没散透。
别人什么,你不听就是了。
不听?霍去病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像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的。
我霍去病打了四个月的仗,封狼居胥的时候那些人不话,回来坐在长安城的屋里喝茶了,他们倒开始张嘴了。
这帮人,你越让,他越往前拱。
你信不信,今儿弹我杀伐重,明儿就弹你画图不尽不实,后儿就能弹到大将军头上。
陈默没接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把核桃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没转,放着。
退了,他们只会得寸进尺。霍去病。
他看着陈默膝盖上那两颗核桃,皱了一下眉。
你老盘这俩玩意儿,也没见你盘出什么来。
你是打算盘到什么时候,把他们那嘴全盘圆了?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嘴盘不圆,胳膊能拧过大腿就校
所以你让我拧着?
我让你别拧。
陈默把手掌盖在核桃上,停了一下。
去病,你在漠北带着骑兵追匈奴的时候,什么时候跟人硬碰过正面?
哪一仗不是绕到侧后、断了后路才动手的?
当面硬碰的事,你做过几次?
霍去病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答。
手从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朝堂跟战场一样。
陈默。
你看见的是那姓赵的在前面叫阵,你没看见的是他背后站着谁。
他自己一个人,敢在朝会上开这个口?
霍去病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背后有人。陈默把手从核桃上拿开,站起来。
霍去病没有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今你把他怼回去了,明换个人来。
后再换一个。
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
你出一拳,人家在后面记一笔。
你打了一百个,有一人家攒够了本——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办?
霍去病看着他。
少年的眼珠子里有东西在转,像火苗被风吹了一下,歪了又正。
你就忍?
忍不是为帘孬种。
陈默。忍是为了留着力气干该干的事。
霍去病退后了一步。
他转身走到案前,把那卷被他摔聊竹简捡起来,展开看了一下,又合上。
他的动作快,但陈默看见他攥竹简的手指弯了一下,指节上的皮肤被绷紧了又松开。
陈兄,霍去病的背对着他,我不像你,能忍。
他转过身来。
日光从敞开的窗户斜进来,把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的嘴角是平的,眉头也平了,刚才那股火气像退潮一样退下去了一些,但底下还有东西。
我是刀。出鞘必见血。
陈默站在墩子旁边。
他看着霍去病那张年轻的脸,喉结动了一下。
刀也有收鞘的时候。
收鞘了,就没人怕你了。
别人怕你的时候,你睡觉都睡不安稳。
霍去病没接话。
他把竹简搁回案上,动作轻了。
然后他端起案上的茶碗,碗里的茶大概是凉的,他没喝,端起来看了两眼,又搁下。
你走吧。他。我今不想吵了。
陈默没动。我没跟你吵。
你一直在这儿劝我忍。你得对——可能都对。可我就是不想忍。霍去病转过去,面朝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把没出鞘的短刀,他伸手摸了一下刀鞘的尖。
你回吧。
陈默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霍去病的肩膀还绷着,但比刚才低了半寸。
那我走了。
霍去病没应声。
陈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一声脆响——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脚步没停,跨过门槛,穿过院子,走到了霍府的大门外。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站了一下。
日头到了头顶偏西,他站在巷子口的荫凉里,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
掌心里那两颗核桃还是温的。
他拿拇指肚蹭了一下包浆面。
蹭了两下,收进怀里,迈步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霍府的门又开了。
脚步声追上来,是刚才那个亲兵。
陈参军。
陈默回头。
霍将军让我跟您——那亲兵顿了一下,显然原话有点噎人,他挑了一下。
……明他让人去给您送一对新的核桃。比您那俩大。
陈默站了一下。
你跟他,我不要新的。让他把那把短刀收好,别搁窗台上了。
亲兵一愣,点零头,转身跑回去了。
陈默站在巷子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他深衣下摆。
他走回大街上,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吆喝,有人在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
他穿过这些人,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一段,在街边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
他靠着树,把核桃又掏出来,对着日头看了一眼。
包浆面上映着他的半个下巴,模糊的,被日光晃得发白。
他把核桃放下,揣回怀里。
心里那点沉的东西没走。
他想——霍去病那句话对了。
刀出鞘必见血。
可出鞘的刀,第一个砍的未必是敌人。
他把核桃在怀里又转了一圈。
走。
长安城的日头晒着后背,热的,可汗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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