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到卫府门口的时候,月头偏西了。
未央宫的宴席散了快一个时辰,他回屋换了身干净的深衣,揣上核桃就出了门。
街上没什么人了,隔老远才有一盏灯笼,风吹着晃。
府门虚掩着。
他扣了扣门环,铜的,敲在木板上声音闷闷的。
里头有脚步声过来,门开了一条缝,看门的老仆认得他,侧身让他进去。
“大将军歇了没?”
“没呢,在后堂坐着。公主也在。”
陈默步子顿了一下。
“公主也在?”
“嗯,公主今日从宫里回来早,一直在府上。”老仆往后堂方向引他,穿过穿堂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开,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后堂亮着灯。
门半开着,里头有话声,不大。
陈默在廊下站了一下,听见卫青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句,然后是平阳公主的声音,语速快,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他抬脚跨进去。
卫青坐在靠窗的案前,披了件灰布袍子,头发没束紧,散了几缕搭在肩上。
手边搁着一碗热茶,没怎么动,茶面上一层浅浅的油花。
平阳公主坐在他对面,披了件藕色的外衣,领口扣得齐整。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盖子掀了一半又合上,没喝。
“陈参军来了。”卫青抬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平阳公主也转过头来。
她看陈默的目光跟宫里那些人不一样,不打量,是直接看着。
她:“你来得正好。我正他的事呢。”
陈默在门边的墩子上坐下来,离卫青不远不近。
他坐下来之后,从怀里掏出核桃,搁在手心里。
没转,就是搁着。
“我刚才跟他,”平阳公主把茶盏搁在案上,“那日大军入城,我站在城楼里头,看着陛下笑。
底下人喊得震响,陛下的嘴是翘着的,可他拢在袖子里头的那只手——攥着。”
她停了一下。
“我跟陛下是姐弟。
我认得他攥手的样子。
他高兴是真高兴,可有些东西也是真的。”她完这句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看着卫青。
卫青没接话。
他伸手把案上那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去。
陈默把核桃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公主得对。”
平阳公主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陈默。
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核桃的纹路。“今日殿上,李广利闹那一出的时候,陛下的笑没变过。
从头到尾没变过。
可他‘扶他下去歇息’的时候,话里头的意思,是给殿上所有人听的。”
“什么意思?”卫青问。
“意思是——他看见的,他都记着。”陈默把核桃攥住了,抬起头来。
他看着卫青。
“大将军,我不是危言耸听。漠北这一仗,咱们打得太大了。
大到满城的人都在喊咱们的名字,大到街边卖茶的都在议论卫霍功高。
大到——陛下在城楼上笑着等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冰。”
卫青沉默着。
灯油在他脸侧投了一道光影,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下去。
平阳公主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你今日来,就是要这些?”
陈默把核桃揣回怀里,坐直了一点。“我今日来,是要一句该的话。”
他顿了顿。
“大将军,应主动交出兵权。”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平阳公主把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嗒”一声,清脆得很。
“交兵权?”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陈参军,你知道他在军中多少年?北军上下,从校尉到伙夫,认的都是他的旗号。你让他交出去——”
“公主,”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平,“我知道我在什么。”
“你知不知道交出去之后会怎样?军权一交,人为刀俎。朝堂上盯着他那个位置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灞桥。他手里没有兵,那些人会吃了他。”
卫青抬手,平阳公主的话停住了。
他的手搁在案面上,手指瘦得骨节分明。
“让他完。”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平阳公主,又看了一眼卫青。
“今日殿上那些人,李广利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大军入城那日,城楼下有人喊‘卫霍功高’,喊得震响。
可你们想过没营—这句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卫青没答。
“他在想——这下,是姓刘的,还是姓卫的。”
陈默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到只有案边的人听得见。
“他不是不信你。
他是不能信任何人。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怕你打胜仗,怕的是你打了胜仗之后,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平阳公主的嘴唇抿了一下。
“前朝的事,公主比我清楚。”陈默。
“淮阴侯当年怎么死的?
打了胜仗回来,封了王,后来呢?
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猜忌里。
大将军不是淮阴侯,可陛下的心,跟高祖的心是一样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茶面的热气慢慢散了,灯油烧了一会儿,火苗矮了一截。
卫青把案上那碗凉透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搁下。
“你继续。”
“交出兵权,不是让大将军当光杆,”陈默,“是把手里那根绳子松一松。
绳子太紧了,那边的人心里不踏实。
松一松,他反倒觉得你心里没鬼。
北军的将领是你的旧部,可陛下不会把他们全换了。
换了,军心不稳。
你交了权,人还在长安,北军那边有什么事,你还有话的分量。”
平阳公主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得轻巧。万一交了之后——”
“公主。”卫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平阳公主没再下去。
卫青把碗搁在案上,偏头看陈默。“你这些话,是今晚在宴上就想好的?”
陈默顿了一下。
“不是想好的。是慢慢想的。从过了潼关就开始想,今在殿上看见陛下的眼睛,觉得不能再等了。”
卫青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转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在风里翻着亮面,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灰色。
“容我再想想。”
平阳公主张嘴想什么,又闭了嘴。
她端起茶盏来,灌了一口,大概是凉了,皱了一下眉,又搁下了。
陈默在墩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不早了,我先回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卫青。
“大将军,我不是要你退了就躲起来。我是要你退了之后——还能安安生生地坐在这院子里喝茶。”
卫青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嗯。”
陈默跨出门槛。
廊下风凉了一些,他把深衣的领口拢了拢。
走过院子的时候,平阳公主的声音从后堂传出来,压着,带着一点闷:“你到底怎么想的?”
卫青的声音低下去,他听不清了。
他推开府门走出去。
老仆在门后头弯腰送他,他点零头,转身往巷口走。
长安夜里的风从南边来,带着城郊麦田返青的气味。
他走了几步,听见背后卫府的门吱呀一声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拖得有点长。
他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
月头底下,包浆面光滑得像水。
走了半条街,在一盏灯笼底下站住。
灯罩子被风吹得微微摇,光在他脸上晃了两晃。
刚才在卫府里头他坐得直,话平,手也没抖。
这会儿站在这灯底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拇指侧面的旧裂口又痒了。
他蹭了一下,把核桃换到右手攥着,继续走。
街上空荡荡的。
更鼓没响,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他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
不是累了。
是他走在长安的夜里,路两边是高墙深院,墙里有人掌着灯,有人吹疗。
有鼾声传出来,有狗低低地吠。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卫府的方向,那盏门灯还亮着,黄澄澄的一团,在巷子深处挂着。
他转回来继续走。
走了一段,他想:刚才在卫府,卫青“容我再想想”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犹豫。
是累。
陈默把核桃攥紧了,掌心贴着那道包浆的弧线,温的。
长安城的夜又静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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