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殿里热起来了。
灯油添了两回,青铜灯架上的火苗蹿得老高,把满殿饶脸照得忽明忽暗。乐师换了曲子,编钟敲得慢了些,竽声呜呜地,压在话声底下,像一床厚棉被捂着。
陈默酒喝得少。案上那樽酒他端了三次,每次抿一口。他坐的位置靠后,正好能看清多半殿的人。霍去病在对面那一排,跟几个年轻校尉已经干了好几樽,脸泛了红,袖子撸到臂,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手腕。
卫青在主位侧席,身子微微斜着靠在凭几上。他面前的案上摆了酒,但樽里的液面没怎么变。武帝跟他话的时候,他欠身答话,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陈默的视线从卫青那里收回来,又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东侧那一排末席的位置上。
李广利坐在那儿。深衣领口松开一颗扣,头发有点散,脸上红得发紫。面前的酒樽已经空了两回,第三回刚倒满。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一个方向。
卫青的方向。
陈默把酒樽端起来,搁在唇边,没喝。目光隔着樽沿,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在卫青跟武帝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撇完又端起来,平了。他端起酒樽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了一滴下来,他拿袖子一抹。
霍去病没看见。他正在跟旁边一个校尉比划着什么,用手在半空画了个圈,大概是漠北的什么地形。
陈默看见李广利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大,膝盖顶了一下案沿,樽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案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直接端着樽往前迈了两步。
殿里的人声低下去了一截。
陈默把酒樽搁回案上,左手在桌下摸到核桃,攥住。
李广利走到殿中央,步子不太稳,肩膀左晃了一下又摆正。他手里那樽酒举起来,冲卫青的方向抬了抬。
大将军——他开口,声音比正常话高了半度,尾音拖得长。末将敬您一樽。
卫青偏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下头,端起自己的樽。李将军客气了。
两人都喝了一口。
李广利没走。他站在原地,把樽搁下来,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漠北这一仗打得好啊,大将军运筹帷幄,末将在后头——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蹭木头,在后头差点迷了路。
殿里安静了几息。
有人咳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霍去病的笑声从那边传过来,但只笑了半截,就收了。
李广利又:末将违令出击那一回,要不是大将军派了陈参军来追——他转头,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酒意上脸之后,眼白泛了红,眼珠子在灯底下发亮。——末将这条命,怕是扔在漠北了。
陈默坐着没动。他:李将军言重了。都是为陛下办事,分内的事。
分内。李广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子歪了一下,旁边有个文官伸手想扶,他摆了摆手,没让人碰。陈参军得对,都是分内的事。可我李广利在漠北带兵的时候,怎么没听人跟我,分内的事该怎么做?
话里的刺冒出来了。
霍去病那桌传来一声响——酒樽磕在案面上的动静。
陈默的眼神往那边扫了一下。霍去病的脸已经转过来,下巴绷着,肩膀在动。
陈默的右手从桌下伸出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重。两下。
霍去病看见了他的手。少年的眉毛拧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句什么,但咽回去了。
李广利没注意到这些。他端着酒樽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武官那一排和文官那一排中间的空地上。灯油在他脸上投了半明半暗的光,一侧颧骨高起来,另一侧陷在阴影里。
卫大将军带兵打仗,那是经地义的本事。可有些人——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霍去病那边,停了一拍,又挪回来,落在陈默身上。有些人本是书生出身,半路披了甲,居然也坐到了这殿里头,跟我们一起吃这庆功酒。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油的噼啪声。
有人咳嗽。有人把酒樽放下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霍去病一声把酒樽搁案上了。
他站起来。动作快,铁甲没穿,但深衣底下那副身架子站起来的时候,案上的酒樽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谁?
声音不大。但整座殿都听见了。
李广利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隔了大约六七步,殿中间那片空地上,灯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骠骑将军,李广利的嘴咧了一下,笑得不怎么好看,末将的又不是你,你急什么?
你刚才谁书生披甲?
我的是——
够了。
卫青的声音。不高,但稳。他坐在那里没站起来,只是把凭几上的手放到了膝盖上。
今日庆功宴,陛下在此,两位将军何须如此。
武帝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酒樽转了半圈,搁下了。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从宴席开始就没变过——嘴角翘着,眼角弯着,但眼睛里的东西谁也摸不透。
李将军醉了。武帝的声音不重不轻,像在一件不打紧的事。扶他下去歇息。
两个内侍从殿侧过来。
李广利挥了一下胳膊,没让碰。末将没醉。末将清醒得很。末将就是想——他扭过头,朝卫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太杂了,有被贬的不甘,有违令未被斩的侥幸,有看见别人风光自己坐冷板凳的酸。他:大将军,末将敬你,真的敬你。可末将也想让你知道——你带的兵,不全听你的。
卫青没接话。
霍去病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了。你再一遍。
陈默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也不猛,就是很寻常地扶着案沿起身,端着那樽酒。他跨出座位,走到霍去病身边,左手搭了一下霍去病的臂。掌心贴上去,压着。
霍去病扭脸看他,牙关咬得紧。
陈默没看他,看着李广利。他端着酒樽,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李广利正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尺的距离。
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默把酒樽举起来。不高不低,刚好齐胸。
李将军,他开口,声音不卑不亢,你刚才我本是书生披甲,这话没错。我确实是书生出身。漠北打这一仗之前,我画过几年地图,写过几卷水文注疏。披甲是陛下给的差事,不是我自己要当将军。
李广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陈默接着:漠北那一回,你违令出击,我带人去追你——不是因为你该被追,是因为你手底下还有三千弟兄。他们在风沙里头迷了路,又渴又冷。我去追你,不是冲你去的,是冲那三千条命去的。
李广利脸上的红淡下去了一些,变得有点发白。
同朝为臣,皆为陛下效力。陈默把手里的酒樽往前递了半寸。你违了令,陛下赦了你,那是陛下的胸怀。你带的三千弟兄回来了,那是你的本事。漠北的风沙里谁都不容易,能站在这里喝酒的,都是命大的人。
他停了一下。
这樽酒,我敬李将军。敬那三千条命,也敬你我都没死在漠北。
他把酒樽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樽,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站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酒樽在抖,酒面晃出来几滴,落在鞋面上。
他抬起樽,送到嘴边,灌了一大口。酒呛了一下,他偏头咳了两声。
然后他退了半步。
陈参军——他了这三个字,后面的话没了。他把樽放下,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了回去。步子还是不太稳,但比刚才慢了些,也沉了些。他坐下来,把剩下的酒倒进嘴里,搁下樽,没再抬头。
殿里安静了大概三息。
武帝笑了笑。那笑声不大,但打破了僵局。好。都坐下。继续喝酒。
乐师重新奏起来。编钟敲了两下,竽声接上。有人重新端起酒樽,有人凑到一起话,声音慢慢恢复过来,像冰面裂了缝又冻上,表面看着平了。
陈默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手心里核桃被攥得发烫。他松了松手指,把核桃搁在案面上,没再拿起来。
霍去病也坐回去了。少年的肩膀还绷着,酒樽端在手里没喝,拇指在樽耳上蹭来蹭去。
宴席又闹了一阵。到戌时三刻散场,百官陆续退出来。霍去病在殿门口等着陈默。他靠在廊柱上,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陈默。
你刚才按我胳膊的时候,劲真大。
陈默笑了一下。两个人在廊下并肩往外走,夜风吹过来,把殿里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我不按你,你那一拳就出去了。
打他又咋了?他该打。
是,他该打。陈默,可打了他之后呢?
霍去病步子顿了一下。之后?
之后朝堂上又多一个仇人。之后有人参你一个殿前失仪。之后陛下嘴上不,心里记一笔。陈默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转了一圈。你今逞了一时痛快,后面十年都得拿别的东西来补。
霍去病沉默了。他走了几步,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花坛边上弹了一下。
陈兄,你太能忍了。
不忍,陈默,则有大祸。
霍去病偏头看他。月光底下,少年的眼睛里那点火气还没全消,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你怕陛下?
陈默没有马上答。他抬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屋檐,檐角上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我不是怕陛下。他,声音低下去。我怕的是我看不见的东西。
霍去病没再问。两个人走出宫门,外头停着几辆马车,卫青的车上灯已经亮了,帘子缝里透出昏黄的暖光。
陈默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霍去病上了自己的车。车帘放下来之前,霍去病的脑袋又探出来。
那核桃,你明真给我盘一个。
想得美。
气。车帘刷地落下来,车里传来霍去病的笑声。
马车走了。陈默站在宫门口,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长安城的烟火气。他把核桃攥进手心,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宫墙根底下有个影子一闪。他看过去,没人。只有风吹动墙头的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背后未央宫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夜风里什么声音都有,就是没有刚才那个影子的动静。
他推门回屋的时候,桌面上那张羊皮纸还摊着。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走过去,把纸卷起来,塞进皮筒。坐了一会儿,吹疗。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但沉。
功高震主。
他闭上眼。黑暗里浮现出今晚武帝那张脸。笑着。笑着。从头到尾都在笑着。
——但他转头跟李广利扶他下去歇息的时候,眼角那道细纹,没动。
喜欢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