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第二轮进攻的间隙看到那面旗帜的。
他正蹲在营寨东侧一处被推倒的栅栏后面,用右手把左臂上那圈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重新紧了一下。
布条边缘已经硬了,蹭到伤口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了一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抬头往营寨深处看了一眼——然后他停住了。
那面旗很高。
比周围所有的旗都高,旗杆是用几根木杆接起来的,插在一块被夯实过的土台上。
旗面是黑色的,宽大,垂着,没有风的时候几乎不动。
但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风从北边吹过来了,旗面翻了一下,露出中央那片白色的图案,远远的,隔着尘土和人群,看不太真牵
他听到了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单于的大纛!”
那声音从步兵队列里传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石子丢进水里之后一圈一圈往外扩的涟漪。
陈默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那些刚才还在喘气的人、那些蹲在盾牌后面擦汗的人、那些正把断刀换到左手的人,都抬起了头往同一个方向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旗,隔着一整片正在拉锯的战场。
旗面又翻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个图案——是一头狼,用白色的线绣在黑色旗面上,狼头朝上,嘴张着,像是在对着空吼。
旗杆顶赌金属饰件在日光下闪了一道光,又暗下去。
他听到有人喊“冲过去”,又听到有人喊“保护大纛”。
那边的人影在变多,一层一层地,像在往旗杆脚下堆。
前面的骑兵正在往前压,但被那几排密集的盾墙挡住了。
马挤在一起,蹄子踩在倒下的栅栏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他把视线从那面旗上移开,转头往自己后方看了一眼。
辎重营的人正推着弩车往前挪,车轮在沙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沟。
弩车的木架被日光晒得发白,几个人弯着腰一起推,推几步停一下。
他数了一下,能推到前面的弩车至少还有六架,全挤在一起被两道栅栏残桩别住了车轮。
最前面那个士兵正蹲在车轴旁边,用肩膀抵着轮子往上抬,脸涨得通红,憋着气推了几下没推动,轮子还是卡在原位。
后面的四辆也被堵住了,有人蹲在车旁拿刀背撬轮缘,轮子没动,刀背撞在木头上,发出两下短促的闷响。
陈默朝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左臂还在发麻,血已经从布条边缘渗出来重新往下淌了,他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指尖比右手凉了一截。
他没有停步,走过去的时候没有话,在那辆卡住的车前面蹲下来。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轮子卡住的位置——栅栏断桩嵌进了轮辐之间的缝隙,把轮子别住了。
他试了试那块桩子能不能转动,摇了两次,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侧过身,用左肩抵住车架的一侧横梁,右腿蹬住地面。“一起推。”
那个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的左臂,但没什么。
他重新蹲下,把肩膀顶在轮子后面。
陈默数到三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发力。
他的左臂抵着横梁的硬木,伤口被挤压着,他能感觉到布条下面的裂口正在被绷开,血顺着臂内侧流下来,滴在车架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
但他没有松肩。
轮子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然后转了半圈,从断桩上脱出来了。
“推过去。”陈默,“推到前面那道土坎后面,对着那面旗射。”
弩车被推着往前走了,车轮在新的沙地上重新碾出两道印子,比刚才的沟浅一些。
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才跟上去,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些的布条,重新缠在左臂上,缠了两圈,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打了个结。
布条很快又湿了,但血没有再淌到手上。
弩车在土坎后面停稳了,六架一字排开。
弩手正在装弦,弓臂被绞盘拉弯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旁边一个老兵捧着箭匣蹲在地上数箭,嘴里默念着数目,数到第十支的时候又倒回去重数了一遍。
陈默走过去的时候,最前面的弩手正在调整射角——他单膝跪地,把弩身微微抬起来,让准星对准那面旗的旗杆。
风还在从北边吹过来,旗面鼓着,旗杆被拉出一道微弯的弧度。
“能打到吗?”陈默问。
“能。”弩手,“但旗杆在晃,得等风。”
弩手没动,视线还盯着那道准星线。
他在等风向。
风又刮了一下,旗面鼓起来,旗杆弯下去的弧线加深了一些,然后又弹回去,带着整根旗杆轻轻颤了几下,在高处的空气里留下一层晃晃悠悠的轮廓。
等那阵晃动慢慢收住,弩手扣下了扳机。
弩弦弹开的声音是干涩的,短促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绳被剪断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支箭钉入木头的撞击声——隔着一整片战场传过来,隔着喊杀声和马蹄声,隔着盾牌磕碰和刀剑相撞的嘈杂。他看到旗杆在高处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断。
“再来。”陈默。
第二支箭飞过去了。
紧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
弩箭一支接一支地从土坎后面升起来,划出一道道低平的抛物线,落在那面黑色旗帜的周围。
陈默蹲在弩手旁边,透过土坎边缘的缝隙往那边看——旗杆上已经扎了好几支箭,箭尾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旗杆根部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像一根木头被反复敲击后从内部绽开了。
第五支弩箭飞过去的时候,旗杆晃动了一下。
那种晃动跟之前不一样,幅度更大,方向也更偏。
他看到旗改上半截正在慢慢朝一侧歪过去。
那面黑色的旗面还鼓着风,但旗杆已经支撑不住了。
旗杆断了。
上半截连着旗面一起从高处落下来,先是斜着往下坠,然后在半空中被风兜了一下,翻了个个儿,那面黑色的旗裹着旗杆一起砸在霖上。
旗面落在地上的时候还翻动了一下,像被打翻的布匹在扫过的风里慢慢舒展开。
陈默站起来,从土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旗杆落地后扬起一片灰,烟雾正从他们冲垮的营寨边缘渗过来,贴着地面缓慢地漫向那面正在展平的黑色旗布。
风在营寨废墟之间穿行,把碎布和断裂的箭杆吹得到处都是。
匈奴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下那面落地的旗,还有被旗面半遮半掩的旗杆断口露着白色的木茬。
霍去病在远处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带过来,听不清是什么,但语气里的意思很清楚。
陈默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转身往后走了两步,靴子踩在一截烧焦的木头上,脚底滑了一下又站稳。
远处那面旗落在地上的声音被战场上的其他动静盖住了,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画面——黑色旗面平摊在灰白色的沙地上,中间的白色狼头朝上仰着,嘴张着,像在对着空吼,但已经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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