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数自己砍了多少刀。
他只知道自己的右手还在动,剑刃起落之间,面前的匈奴兵换了一个又一个。
有人穿皮甲,有人穿铁甲,有人露着胳膊,有人脸上抹了黑色的东西。
他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倒下时的姿势——有的往前扑,有的往后仰,有的侧着倒下去然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了。
左臂是在第三轮反颇时候中箭的。
当时他正侧身避开一柄短矛,身体往右偏的时候,一支箭从侧面扎进了他左臂外侧,箭尖穿透了衣袖和皮甲衬里,卡在骨头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箭杆还在颤,但没有穿透,卡在了骨头和肌肉之间。
他伸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掰,咔嚓一声,箭杆在靠近箭头处断开,留在肉里的那段只露出半截木茬。
血开始往外渗,顺着臂往下淌,流过手背,滴在沙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
拔掉箭杆之后他把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继续握着剑,往前迈了一步。
第五轮反颇时候,他感觉到左臂已经开始发沉了,血把袖口浸透了,布料黏在皮肤上,每一步迈出去都能感觉到伤口在随着步伐一抽一抽地跳。
他的视线有点晃,但不是因为晕,是额头上的汗流进了眼睛里,蛰得他眨了一下眼。
旁边的盾牌手喊了一声:“陈参军,你的胳膊——”
“没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周围的喊杀声压得几乎听不清。
但他没有再第二遍。
卫青从后方过来了。
他没骑马,提着刀走的,刀面上还挂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穿过人群走到陈默旁边,看了看他的左臂,又看了看他的脸。
“退下去包扎。”
“不退。”
“你流了不少血。”
“死不了。”
卫青没有再劝。
他看了陈默两秒,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前迈了两步,站在了盾牌手和匈奴人之间的那道缝隙里。
他举刀挡了一下侧面砍过来的弯刀,刀锋和刀锋碰撞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脆地响了一下,然后又被淹没。
陈默看到卫青的肩胛骨在甲片下面动了一下,动作不大,是在用力。
他注意到卫青手上那道缠了布条的伤口——布条边缘已经被血洇透了,正顺着手指往下滴,在沙地上溅出而深的印子,一滴接一滴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不同的声音。
从东边传过来的,马蹄声,密集的,像一整面鼓被人同时擂响了。
那声音比他们步兵的脚步快,比箭矢破空更沉,像一块大石头从斜坡上滚下来,越滚越快,越滚越近。
霍去病。
陈默抬了一下头,但视线被前排的炔住了。
他看到一匹枣红色的马从东侧的土坡上翻过来,马背上的甲片在日光下亮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那些骑兵没有减速,从土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像一堵移动的墙,直接撞进了匈奴营寨东侧的薄弱处。
前面的匈奴人开始回头了。
前排的人还在朝前压,但后面的人已经在往后退,队形被那股骑兵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默看到那个一直在前面指挥的匈奴万夫长正在转身——那人穿着比周围人更厚的甲,肩上披着一块黑褐色的毛皮,手里握着一把比普通弯刀更长的刀。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霍去病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霍去病没有停马,马冲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从马背上俯下来,刀从侧面横着扫过去。
那个万夫长的身体歪了一下,然后倒下去了。
陈默放下剑,喘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还在顺着手指往下淌,在靴子旁边积了一摊,边缘正在往沙子里渗。
霍去病勒马停在他面前。
马喘着粗气,鼻孔张合之间喷出的白汽扑在陈默脸上,带着汗和铁腥味。
霍去病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左臂上,停了一下:“你中箭了。”
“折了。”
霍去病翻身下马:“你该退下去包扎。”
“你来得正好。”陈默,“先把里面的口子收了。”
霍去病没有再话,转身朝营寨里面走去。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条,缠在左臂伤口处,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打了一个结。
布条很快被血浸湿了,但血没有再往外面淌,被布条压住了。
他转身往后方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和断箭之间,脚下发出沙沙的碎响。
他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半面被踩裂的盾牌,翻了个面看了看,还能用。
他把盾牌提在右手上,转身又往回走了几步,在刚才站过的位置停下来,重新面朝前方,把盾牌拄在地上。
远处的脚步声正在变稀,已经有些人在收拢阵型了。
但还有喊声从更远处传过来,被风带着,忽远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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