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时候,陈默是被冷醒的。
他伸手摸了摸毯子边缘,指尖碰到的地方是硬的,像冻了一层薄冰。
他把毯子掀开一角,冷风立刻钻进来,顺着领口往下灌,他后背的肌肉一下就缩紧了。
帐篷外面有动静,有人在跑,靴子踩在冻硬的沙地上,声音脆生生的,像踩碎了一层薄壳。
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
不是那种酸痛,是冻得发僵,屈膝的时候关节里像有沙子在磨。
掀帘出去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
是灰白的。
不是那种快要放晴的灰,是压得很低的、沉甸甸的灰,像一口锅扣在头顶。
地上已经白了一层,薄薄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李敢从对面跑过来,嘴唇冻得发紫,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
“陈参军,昨晚冻伤了三百多人。
还有二十几个站不起来了,脚指头都黑了。”
陈默听完,没有马上什么。
他转头看了看营地四周,火堆还在烧,但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士兵们蹲在火堆旁边缩着肩膀,有人把脚伸到火边烤,鞋面已经烤得冒烟了。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从角落里翻出一块旧毛毡,摸了摸厚度,又放下。
然后他走出帐篷,往辎重营的方向走。
辎重营的帐帘被风吹得啪啪响,里面几个士兵正在清点剩下的物资。
陈默蹲下来,翻了翻堆在角落的那堆东西——几张旧羊皮,几块没用完的毛毡,还有一大捆麻绳。
“把所有能找到的羊皮、毛毡、旧布、麻绳,都收拢过来。”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各营派人来领。”
有人提出质疑:“陈参军,这么折腾一通,耽误行军啊。”
陈默回过头:“冻死的士兵不会打仗。你想赶路,先把脚保住。”
当下午,第一批简易护膝和裹脚布做出来了。
羊皮剪成条,毛毡垫在里面,用麻绳一缠一绑。
老兵蹲在火堆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露着脚趾的旧靴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团裹脚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不知道该怎么用。
陈默蹲下来,伸手接过那团裹脚布,先从脚趾开始缠,一圈一圈往脚踝上绕,绕到腿中段打了个结。
然后拿过那块羊皮,裹在最外层,用细绳勒紧。
“这样就不容易冻了。”陈默站起来。
老兵看着自己脚上裹好的那一层层东西,脚踝处勒紧的细绳把羊皮压实了,毛毡的边角被塞进靴筒里,严丝合缝地贴合着脚面。
他试着踩了一下地,又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眼圈是红的。
“关内侯……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陈默低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老兵没有起来,他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他往营地另一头走,裤腿上还沾着刚才蹲地上时蹭的雪。
第二早晨冻伤人数就降下来了,只有七八个新的,都是昨晚上没有裹好漏了风。到了傍晚,雪停了,风也了,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下来一点暗金色的光,落在营地的帐篷顶上,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陈默站在营地边上的土坎上,脚上踩着新裹的那层羊皮,感觉鞋底比昨厚了一层。
李敢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陈参军,斥候传回来的消息。
前方三十里的河谷,发现有大量马蹄印,方向朝西北,时间不超过两。”
陈默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
西北方向,大量的马蹄印。
他站在土坎上,靴子踩着冻硬的土,风把地上的雪吹起来,从他脚边卷过去,像一层薄薄的烟雾贴着地面往南爬。
他没有话,只是看着西北方向的空。
那里的云裂开得更大了,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雪地上,把那一块地面照得发亮,亮得像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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