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圈设好的时候,还没亮透。
陈默趴在北坡的灌木丛后面,耳朵贴着地面。
土是凉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沙壳,能感觉到地底下那种沉稳的、不动的硬。
风从北边过来,贴着坡面走,把他的袍角吹得往南边翻,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霍去病蹲在他旁边,甲片上涂了泥,灰扑颇,跟土坡一个颜色。
他把刀抽出来一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
你他们会来多少人?霍去病问。
单于要是真信了咱们撤了,不会派太少。
陈默,至少一万。
一万。
霍去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掂这个数字的分量,咱们才多少人?
够用。
霍去病没再问。
他把刀又抽出来一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
陈默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拇指按在刀柄缠布上,按得很紧,缠布的纹路压进了指腹的肉里。
他没话,转回头继续看着北面的地平线。
亮之后,斥候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先是北边二十里没动静,然后是十五里没动静,快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个斥候跑回来,马嘴全是白沫。
来了。
斥候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两万,至少两万,打着右贤王的旗。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站直的时候,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和牲口的气味,很远,很淡,但方向对。
他转头看了一眼霍去病。
霍去病也站起来了,手按在刀柄上,下巴绷着,像拉满聊弓弦。
他的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看着北面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嘴唇抿着。
按计划来。
陈默,你先去。
别打太久,别冲太深。
霍去病点零头。
他转身往坡下走的时候,靴子踩在干土上,每一步都踏得实。
翻身上马的时候,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他拉了拉缰绳,马安静了。
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然后夹了一下马腹,往北边去了。
马蹄声先是清脆的,一下一下的,然后逐渐混成一片,越来越远,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慢慢洇开,声音被空旷的沙地吞进去,越来越稀薄,终于听不见了。
他带了两千骑,跟在他身后,从伏击圈前面的浅沟里翻出去,沿着一条弯曲的路线往北迎。
陈默站在坡顶上,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
两千骑的背影在灰黄色的沙地上移动着,像一排被风吹斜的树影,在日光下缓慢地朝北方滑去。
他转身走回坡后的阴影里,蹲下来,又把手按在地上。
没多久,北边传来声音了。
很远的,像闷雷在边滚,细听又不像——不是那种炸开的响,是持续的低沉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的,透过他按在地上的手掌,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一面很大的鼓。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更近了。
不再是闷闷的震动,是清晰的、急促的、密集的,像暴雨砸在干透的地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北面灌过来。
他站起来,能看到远方有一片灰尘正在升起,灰黄色的,像一堵墙一样往南推。
灰尘前面,有一队人马正在往回跑。
霍去病回来了。
两千骑跑成一条散开的线,不像溃败,但速度确实快。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来了更多的气味——尘土、皮革、马汗,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陈默的视线紧盯着那两千骑,数着他们的距离。
霍去病在最前面跑,陈默能看到他勒着缰绳的那只手的轮廓,在烟尘中一上一下地颠簸。
他们从伏击圈的北口穿过去,马蹄踏过两道事先标记的灰线,然后继续往南跑,穿出了伏击圈。
后面追来的灰尘越来越近了。
陈默能看见那些追兵的轮廓了——黑压压的一片,铺得很宽。
冲在最前面的几面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上绣着什么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股压过来的气势。
追兵从北口涌进来的时候,先头的骑兵还保持着警惕,队形没有完全散开。
但追过那两道灰线之后,前面的速度慢下来了一些,像是在观察地形。
风从谷地里穿过,把马蹄扬起的灰尘往南卷,在队列上空飘散成薄薄的一层。后面的骑兵被前面的挡住视线,开始往两边散开,队形慢慢拉开了。
陈默趴在北坡上,手还按在地上。
那些密集的马蹄声在地面上扩散开来,从最初的轰隆声变成了无数细碎单点的震动,像雨滴一样细密地落在他掌心下方。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张开,指尖的沙粒被马蹄震动得轻轻跳动。
他数到一千五百步左右的距离,手从地面拿开,从怀里掏出子剑。
剑身在偏西的日光下闪了一道很窄的光。他举起来,朝着空的方向。
两边的坡顶上同时响起了弩弦绷紧又弹开的声音。
箭是贴着坡顶的灌木梢射下去的,先是一排试探性的,然后紧跟着第二排、第三排,追着前面的箭扎进人群里。
滚石从坡顶松动了,先是几块的,顺着坡面往下滚,然后是大块的,被撬下来的,带着碎土和干草根,轰隆隆地滚下去,砸进骑兵队列中段。
右贤王的骑兵正在收窄队形,准备从谷地南口冲出去。
但在那之前,前面的队伍已经和滚石撞上了。
几声马的嘶鸣被谷地拢住,没有散开多远,闷闷地贴着地面传回来,又传出去,像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被兜住。
陈默握着子剑站在北坡顶上,没有往下冲。
他看着谷地里那些正在收拢的骑兵,看着他们试图往两边散开却被滚石压回去。
霍去病已经调头了。
那两千骑从南口外绕了回来,沿着谷地两侧的缓坡往上跑,从两翼夹过来,像两根手指慢慢合拢。
谷地被封住了。
北口堵着滚石和倒下的马匹,南口被霍去病的骑兵截断,两边的坡上滚石还在往下落,没有停。
到太阳落山之前,谷地里的声音一直没有断过。箭和滚石落下来的声音,马蹄陷进碎石里的声音,弓弦绷紧和放松的声音。边那点残存的红色余光,正慢慢被暗色从东边推过来。
最后一批人伏在谷底没动的时候,空气中扬起的尘埃正在一点一点地回落,细碎地在低处漂浮,像一层粘稠的灰雾,贴着地面朝四周缓慢漫开。
从坡顶看下去,人和马都成了模糊的影子,轮廓在灰尘中互相叠压着,分辨不清。偶尔有一两匹马在灰雾里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灰尘开始慢慢散开。
暗红色的人影在东侧坡脚处晃动,有人正在把俘虏从人堆里拉出来,动作不快,像在翻捡什么沉重的东西。
陈默还站在坡顶上。
他手里握着那把子剑,剑刃上沾着暗色的东西,已经被风吹干了,结成一层薄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灰,虎口处的茧子上裂开了一道细口,渗出来的血已经凝住了。
霍去病从南口那边走上来了,靴子上全是灰。
他走到陈默旁边站住,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霍去病甲片上沾着的灰尘吹散了一片。
“打完了。”霍去病。
“嗯。”
“又跑了几个,黑不好追。”
“几个没事。”
霍去病没有再话,站在陈默旁边往谷底看。
那里还有人在动,脚步声在谷地里轻轻响着,一个接一个的,像石子顺着斜坡滚下又停下,又滚下又停下。
风变凉了,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刃,用拇指抹了一下,刃上那层干聊壳被蹭掉一道,露出底下的铁色,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剑插回鞘里,转头看了霍去病一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
可能是“辛苦了”,也可能是“你手指还在抖”,但他什么都没出口。
风又吹过来一次,他闭上嘴,站在那儿。霍去病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谷底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一个拖着脚,另一个的膝盖还微微弯着,像随时会往下蹲,又像只是风把袍子吹皱了。
但他们都没有弯腰。
陈默的靴尖在灰里轻轻动了一下,只是调流重心,没有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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