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陈默干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那件半旧的外袍脱下来,扔在路边的沙地上。
袍子落地的时候噗的一声,沾了一层灰。
李敢在旁边看傻了,弯腰要去捡,被陈默按住了手:“别捡。”
“这是您从长安穿来的……”
“我知道。”
陈默转身走开,没再看那件袍子。
风从北边吹过来,袍子的领口被吹得翻了一下,露出里头磨破的里衬。
他走出十几步,又停下,蹲下来,解开腰上挂着的半袋炒面,松开口子,让炒面往地上倒了一堆,不显眼,但经过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急着赶路漏的。
霍去病在不远处看着。
他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一捆未开封的箭矢,绳子还扎得紧实。
他看了陈默半晌,终于忍不住了:“你让我扔这个?”
“扔。”
陈默没抬头,“捆着也是捆着,不如让它做点事。”
“这箭是上好的白桦杆,一支能换三斗粮。”
“那就更该扔。”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炒面渣,“匈奴人看到这个,才会觉得我们真在逃。”
霍去病把怀里的箭捆掂了一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
他低头看着那捆箭,绳子勒过的部分在阳光下露出一排浅印,木头还是新的,颜色匀称。
他的拇指在那排印子上面来回蹭了两遍,最后把它提起来,丢进旁边一辆半塌的板车上。
板车的轮子歪了,车身倾斜着,箭捆滑到车厢一角,发出一声闷响。
陈默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路两边的辎重。
旧盾牌、断了柄的长矛、卷了刃的刀,这些在后营角落里堆了半个月的破烂,都被拖出来扔在了路边。
几辆轮轴开裂的板车被推倒在干沟里,车身斜着,像被遗弃了很久的样子。
有几个士兵起初不舍得扔,蹲在那些东西面前,像是想伸手去翻一翻,又缩回来,再伸出手去,又缩回来。
陈默走过去,没他们,只是自己也蹲下来,在一个士兵旁边,把手按在一个破盾牌的木边上,停了一会儿。
“扔吧。”
士兵站起来,退了两步。
陈默没看那个士兵,他站起来,手心还留着破盾牌木边的粗粝触感,那上面有被刀砍过的痕迹,还有一块暗色的旧渍,被太阳晒成了褐色的硬壳。
他走开了。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也散开了,渐次在身后合拢,变成一种沙沙的、逐步放远的流动。
快到中午的时候,营地里已经不成样子了。
几顶帐篷被故意拆了半边,帆布垂在地上,绳索散着。
军械堆边上扔了一地的碎铜片和裂开的箭杆,几面破旗歪插在土里,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炊具也散了一地,铁锅倒扣着,锅底还沾着烧糊的米粒。
陈默从营地东头走到西头,看了一圈,停在一辆半翻的辎重车旁边。
车板上扔着一只漏底的皮囊,里面还有一点残水,顺着裂缝往外渗,滴在沙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蹲下来看那片湿迹,边缘正一点点往沙子里扩散,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个地方很久没被人注意过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卫青正从对面慢慢走过来。
卫青走得慢,拐杖在沙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也看了看那辆半翻的车和那只漏水的皮囊。
“够像了吗?”卫青问。
“再散一点就更好了。”陈默,“像没收拾完就跑了那种。”
卫青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别忘了留下我们真的要走的方向。”
陈默站在那辆半翻的辎重车旁边,低头看着那只漏水的皮囊。
最后一滴正从破口处慢慢聚成一颗圆珠,挂了几息,终于坠下去,啪地一声落在干沙上,洇开一圈深色的边缘,又慢慢变淡,直至无痕。
傍晚的时候,一个斥候回来了。他骑得急,马背上的汗还没干透,翻身下来的时候喘得厉害。
“北边十里外,有匈奴斥候在转。他们在看,没靠近。”
“看了多久?”
“至少半个时辰。”斥候,“绕着营地外围转了两圈,捡了几件地上的东西就走了。”
陈默听着,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炭笔。笔尖削得正好,不粗不细。
他又问了一声:“捡了些什么?”
“一件旧甲,一把断刀。”
斥候顿了一下,“还有您早上扔的那件袍子。”
陈默的手指停住了,笔杆在指间夹着没动,就那么悬着。
他低头盯着炭笔上自己留下的那道浅浅的指纹印子,指腹按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木杆表面微微的纹路。
“……让他们捡。”
他收起炭笔,走进帐里。
地图还摊在案上,边角被烛台压着,平整。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图上标了一个箭头。
方向朝南。
卫青进来的时候,没有看案上的地图,先看了他一眼。
陈默还握着炭笔,笔尖在纸面边缘停着一动不动。
“单于接到的报告,很快就会变成一句话。”
陈默的笔尖轻轻落下,在纸上点了一个微的黑点,“汉军已退。粮尽,气衰。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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