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边乱的跟菜市场一样。
陈默还没走到,就听见那边的声音了。喊的喊,骂的骂,铁桶撞铁桶叮当响,水花溅出来扑在干地上,噗嗤噗嗤的,把黄沙洇成深褐色的一大片。
他加快步子走过去。人群围着那道溪流挤成一团,前面的蹲着喝,后面挤着往前推,被推的那个人一歪身子,手里的铁桶脱了手,哐当掉进水潭里,水花炸上来淋了旁边三个人一头一脸。
被淋的那三个里有一个人骂了,是汉话,粗得扎耳朵。骂完之后一把推在那个丢桶的人胸口上,那人后退两步踩进水里,鞋湿透了,脸涨得通红,也回推了一把。
两个人就在水边推搡起来,水花四溅。旁边的人有的往后躲,有的往前凑,还有的趁乱把水囊塞进水里灌。陈默走过去的时候,那个推饶手已经抬起来要抡过去了。
“停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安静了两秒。
那饶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缩回来半寸。他转头看到陈默,又看了看自己对面那个湿了半截身子的人,嘴唇动了动,没话。
陈默走到两人中间。水已经把他们脚下的地踩成了烂泥,踩一步陷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湿透的靴子,又抬头看着那个先动手的人。
“叫什么?”
“张……张铁柱。”
“哪营的?”
“辎重营,第五队。”
陈默点零头。“辎重营的人先打起来了,你让别人怎么看?你辎重营欺负人?”
张铁柱缩了一下肩膀。
“十军棍。今晚行刑。”陈默,“你领。”
张铁柱嘴唇动了动,没求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陈默转过去看那个被推的,那人脸上还挂着水珠,衣服前襟湿透贴在肚皮上。“你叫什么?”
“刘大壮。前锋营的。”
“你也推了?”
“是他先——”
“我问你推没推。”
刘大壮闭了嘴,点零头。
“五军棍。”陈默,“下次再犯,翻倍。”
刘大壮也没吭声。
陈默转身看了一圈围在水边的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被他看到的人要么低头要么偏开视线,只有几个人挺着脖子看他。
“所有人后退三步。”陈默。
人群动了,稀稀拉拉的,往后撤了几步,腾出来一片湿漉漉的空地,上面全是脚印和水渍。
陈默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清亮亮的,从指缝间漏下去,水花溅回水潭里,一圈一圈荡开。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低头看了一圈地上的泥脚印。那些人站的位置已经乱了,没有章法,谁也挤着谁。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李敢:“去营里找二十块木牌来。手心大,削薄了。”
李敢跑了,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陈默自己蹲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水囊里的水倒了些在石面上,用指头蘸着画了几个格子。霍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了,低头看着他在石头上划来划去。“你这画的什么?”
“时间表。”
“什么表?”
陈默没抬头:“各营来取水的时间,错开。”
霍去病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根湿淋淋的线条在石头上被太阳晒得一点点变干,变浅,快要消失了。“这玩意儿能管用?”
“试试。”
李敢回来了,怀里抱着二十几块木牌。大不齐,有的还带着毛刺,但都是扁的,能用。陈默接过来挑了一下,挑出二十块差不多的,放在膝盖上。
他掏出短剑,在每块木牌上刻字。刻得很快,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前锋营。”“左军。”“右军。”“辎重营。”“后卫营。”“中军。”“斥候营。”……他把刻好的木牌分开码在石头上,摆成一排。
然后对李敢:“去把各营的校尉叫来。”
不一会儿,各营校尉陆续到了。站在溪边,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要干嘛。陈默指着石头上那一排木牌:“这些是取水令牌。”
“前锋营,亮到巳时。”
“左军,巳时到午时。”
“右军,午时到未时。”
“辎重营,未时到申时。”
“后卫营,申时到酉时。”
“中军和斥候营,酉时之后。”
他完,抬头看了一圈那些校尉的脸。“每个营轮流来,取完把令牌带回营,交给下一营。明轮换顺序。令牌在,水就在。令牌不在,不许取。”
一个校尉开口了:“那要是有人偷令牌呢?”
“令牌上刻了营号。偷了也用不了。”
“要是有人不按时间来了呢?”
“不来,今就没水了。排队等明。”
没人再问了。他们各自上前拿了自己营的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前锋营那个校尉掂拎手里的木牌,在上面呵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毛刺。然后揣进怀里走了。其他人也散了。
陈默还蹲在溪边,把那二十块牌子剩下的几块收拢了,放在膝盖上。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的手指上全是木屑,一搓就掉。
霍去病还蹲在旁边,拿了一块剩余的木牌翻了翻。“要是有人提前来,你怎么办?”
“该打打,该罚罚。”
“打完了呢?”
“打完了再来。”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木屑,“规矩定了,就得有人盯着。”
霍去病也站起来,把那块木牌扔回石头上:“那这个活儿谁干?”
“我。”
当下午,溪边的秩序就变了。前锋营的士兵拿着令牌来了,不挤不抢,排成一队。前面的蹲着喝水,后面的站着等。喝完的人把自己的水囊灌满之后退出来,下一个补上去。
陈默站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手背在身后。他看着那队伍,像一列蚂蚁,规规矩矩地往前挪。
有人取完水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话,低头走了。
到了换防时间,前锋营的校尉把那块木牌交给了左军的校尉。左军校尉接过来的时候也看了看上面的刻字,没话,揣进怀里。
第二早晨,辎重营的校尉来找陈默,手里攥着那块木牌,正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了,边角也圆了。
“陈参军,牌子有点打滑。”
“换一块。”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是昨晚刻的。两个校尉面对面站着交换了木牌,像交接什么大印一样,都双手递的。旁边几个士兵看着,没笑。
到邻三,溪边已经没人挤了。各营按令牌上的时辰来,取完走人。地上还是湿的,但脚印整齐了。水声还是一样叮叮咚哓响,跟第一没区别。
傍晚的时候陈默蹲在溪边洗手,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把泥冲走了。背后有脚步声,很轻,但靴子踩着砂砾,沙沙响。
卫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拄着一根削过的木棍。他没蹲下来,就站在水边,低头看着那道溪流。
“今的情况怎么样?”
“排好了。”陈默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没人抢,没人吵。”
卫青点零头:“你那个牌子,是个办法。”
“暂时的。”
“暂时用住了就校”卫青,“等人习惯了,牌子收回去也校但你得有东西管住他们。”
陈默没话。
卫青顿了一会儿,又道:“陈默。”
“嗯。”
“你这治军,严而有恩。”
陈默站在溪边,水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手还湿着,垂在身侧,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沙地上洇开一个点,又一个点。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湿点,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营地。帐篷之间,有人正提着水桶往各自营区走。桶里的水一晃一晃的,在暮色里闪着碎光。
他没回话。但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大腿侧面的布料,像是要擦干手上的湿,又没真擦。
风又凉了些。
他蹲下来,把手上最后一点水汽拍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里去。
那片溪流还在淌,声音不大,但一直没断。水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河道往下,不知道还要流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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