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是在卫青的帐篷里进行的。
卫青坐在上首,披着外袍,手里端着碗药。药还冒着热气,苦味散在空气里,把帐篷角落的水汽都压下去半寸。他没话,只是靠着椅背看着。
陈默蹲在匈奴军官面前,两人中间隔着一块羊皮纸。纸是空白的,边角卷着,炭笔搁在旁边。
军官低着头,嘴角的血痂还没干透,是刚才押送路上被士兵推了一把磕在石头上的。他嘴唇抿着,不开口,看都不看陈默。
陈默没催。他把羊皮纸往军官面前推了推,炭笔也推过去了。
“这个你拿着。”
军官没动。
“画不画在你。”陈默声音平,“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军官眼皮抬了一下。
“你手下那十一个人,你认得几个?”
军官的表情动了一瞬,很快又压下去了。但那一瞬被陈默抓住了——他的左眼角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对外面:“把俘虏带过来。一个一个带。”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匈奴兵,脸上还稚气未脱,嘴角有圈没刮干净的绒毛。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腿在抖,靴子蹭着地上的毡子,沙沙响。
陈默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
年轻兵嘴唇哆嗦了半:“图……图门。”
“图门,你怕死吗?”
图门不敢看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我不杀你。”陈默,“也不用你画地图。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你们从哪来的?走了多少?”
图门抬头看了军官一眼。军官瞪着他,眼神像刀子。
图门又低下头去了,肩膀缩着。
陈默转头对士兵:“带他出去,给他一碗热水,一块干肉。”
图门被带走了,脚步踉跄了一下。门帘落下,帐里又安静了。
第二个进来。第三个。第四个。
陈默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从哪来,走了多少,路上见过什么。前三个都不话,第四个年纪大些,留着一把褐色的短须,被问到第三遍的时候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从呼延部来的。走了七。”
“路上有没有经过河?”
“有一条,干了大半,还有一点水。”
“看到别的队伍没有?”
“看到过。西边有烟,很多烟。像是大队人马扎营。”
军官坐在后面,嘴唇抿得更紧了,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年纪越来越,的话越来越多。他们互相之间不看,一个人开口之后,下一个被问到的时候,犹豫的时间越来越短。
到第九个的时候,那个叫图门的年轻人又被带进来了,手里还捧着喝了一半的热水碗。他站在门口,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红红的。
他看了一眼军官,嘴唇动了动。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走回到军官面前,蹲下来。
“你现在知道他们了什么。”
军官没话。
“你不画也校”陈默指了指那张空白的羊皮纸,“你的手下已经告诉我足够多了。呼延部,七,干河,西边的烟。我拼一拼,也能拼出个大概。”
军官的呼吸粗了。胸口起伏着,嗓子里发出一下很轻的声音,像把什么硬东西咽下去了。
陈默没有站起来,就蹲着,手搭在膝盖上。
“你画不画,结果都一样。但你画了,你的手下不用死。你不画,他们也活不成。你自己想。”
停顿了很久。久到霍去病在门口都站不住了,靴子在地上蹭了一下。陈默没回头。
军官突然话了。
“把纸拿来。”
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哑得像锈了。陈默把羊皮纸推过去,把炭笔递到他手上。
军官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纸,然后用炭笔开始画。先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是河。然后画了几个圈,标在山脚下。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就停一下,炭笔在纸上磨出沙沙的声音。
帐篷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纸。
卫青碗里的药凉了,他没喝,放在膝上,微微探着身子。
军官画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炭笔尖按在纸面上不动了。他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画得更快了,像后面有人追着他画。线条粗粗细细的,但他画得很准,位置关系没有乱。
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手还攥着纸边,指节发白。
陈默把羊皮纸转过来。图上的线条密了,山川河流之间标着大大的圈和叉,旁边用匈奴文写满了注释。他能看懂一部分——表示兵力的符号、表示粮草的标记、表示箭矢储备的点状图形。
“这里。”陈默的手指点在图的中央偏东北的位置,“这是单于的主力?”
军官点头。
“多少人?”
军官沉默了一下:“三……三万。”
“三万。”陈默重复了一遍,“那这些——”他的手指移到图上的另外几个圈,“是偏师?”
“左右贤王的部。各五千。”
陈默的视线顺着图上的线往下走。那些线条是从几个方向汇向同一个点的,那个点在图的最上方,标着一座山的轮廓。
“这里是什么?”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狼居胥山。”
陈默的手停在那个山的轮廓上,指腹压着羊皮纸,纸面的温度被他捂热了一块。他没再看军官,而是把图捧起来,仔细地看每一处标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案沿站了一下。他把羊皮纸转身递给了卫青。卫青接过去的时候先没看,先把它端平了,对着光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卫青看完了之后把羊皮纸还给陈默。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此战,我们已胜三分。”
陈默接过来,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他转身看着军官。军官低着头,肩膀塌下来,炭笔的灰还沾在手指上。
“给他松绑。”陈默,“带下去,给口热饭吃。”
两个士兵把军官架起来了,军官被扶着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默还站在那,手按着怀里那张羊皮纸的边缘。纸边割着手心,有点疼。
霍去病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压着嗓子开口了:“真有三分?”
陈默想了想:“不到。”
“那你刚才不?”
“多了,他们就不信了。”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陈默走出帐篷。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往后卷。他站住,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摊开手掌,五指张开,风吹在掌心上凉丝丝的。
他看了自己的手掌几秒,然后攥紧了,放下。
边有一层薄云正在往南压,灰白的,把太阳遮了大半。光线变暗了,地上的影子淡下去,像被水洗过一样。
陈默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片云压过来,风里的土腥味变重了。
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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