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涌出来之后,陈默一直蹲在坑边没走。
他用手舀了一捧水,没喝,凑近了看。水清,但里面有细沙。他把水在手心里晃了晃,沙子沉下去,落在掌纹里,细细的一层。
他又舀了一捧,放在鼻子底下闻。除了泥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碱味,不重,像雨后石头上的那种。
他站起来,沿着井口外围走了一圈。那些枯死的胡杨树倒下的方向,都朝着同一个方位。他把磁针掏出来看了看,那个方位是西北偏北。
李敢。他喊了一声。
找两个认路的老兵,跟我走一趟。
去哪?
顺着河谷往上走,看看水从哪来的。
李敢愣了一下:现在?都快黑了。
现在。陈默把水囊挂回腰上,黑前能走多远算多远。
他要走,霍去病就过来了,站在马旁边看着他翻身上去:你一个人去?
带了人。
几个?
三四个。
霍去病朝后面的斥候营喊了一声,五个斥候翻身上马,系紧了水囊和干粮袋。霍去病自己也翻上马背,把刀别在腰侧:走吧。
你也去?
你不让?
陈默看了他两秒:跟上。
七个人沿河谷往西北方向走。
河谷是干的。河床很宽,铺满了圆滚滚的鹅卵石,大的有西瓜那么大。马蹄踩上去,石头轱辘轱辘地滚,马走得心翼翼。河床两边是陡峭的土崖,被水冲蚀过的痕迹一层一层的,像时间的皱纹。
陈默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勒住马,翻身下来,趴在地上听。
他耳朵贴着鹅卵石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被太阳晒了一整,烫得耳廓发红。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有声音。非常细微的,嗡嗡文,像远处有人话,但听不清。他换了几个位置听,那个声音一直存在,位置不变,方向也不变。
有水流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子印。
霍去病也下马,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你得贴着石头上听,石头传声比土远。
霍去病又贴回去,这次没话,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还真有,嗡文那种。
那是地下河的水声。陈默上马,顺着河床走,不会错的。
继续走。
太阳偏西了,崖壁的影子从左边拉过来,把河谷切成两半。光线变暗了,空气里的热度一点点抽走,风也开始凉了。
走了大约四里地,河床变窄了。两边的土崖更高了,夹成一条峡谷,只有七八步宽。马蹄踩在石头上的回声变得清脆,嘚嘚嘚的,在崖壁之间撞来撞去。
陈默停了下来。
前方的河床有个拐弯,拐过去之后,地面上不再是干石头。有苔藓。深绿色的,贴着石头长,薄薄的一层,摸上去湿漉漉的。他顺着苔藓往上看,崖壁上也樱有水珠挂在苔藓尖上,反射着夕阳的光,一滴一滴的,亮晶晶的。
他把手指伸过去,接住了一滴。冰凉冰凉的,在指尖上颤了一下,没掉下来。
水汽。他,就在前面。
拐过弯之后,峡谷豁然开朗了一块。
左侧崖壁的底部,有一片石壁是湿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顺着石面往下淌。水不多,细细的几缕,汇到地面上,聚成一道溪流。水流清亮亮的,在鹅卵石之间跳跃着往下淌,声音叮叮咚吣,清脆得不像真的。
陈默看着那道溪流,没动。马蹄在后面的石头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溪水里的时候,溅起的水花扑在腿上,湿了裤脚。那股凉意顺着他膝盖往上升,激得他腰背直了一下。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流动的,从石壁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滑过去。那股凉意是活的,不是死水那种呆滞的冰凉,是带着速度的,打着旋儿往他指缝里钻。
他鞠了一捧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在嘴里打了个滚,咽下去的时候顺着喉咙凉到胸口。干净,没有泥沙味,有股石头缝里的那种清冽。
到了。他站起来,回身看霍去病。
霍去病也下了马,站在溪流边,低头看着那汪水。这水是从石头里冒出来的?
地下河。陈默指着那道石壁,水从地下流过来,到这里遇到裂缝,就冒出来了。
霍去病弯下腰,也鞠了一捧喝了。喝完抹了一下嘴,嘴唇上的泡被水泡软了,破了一个角,渗出血丝。他没在意,又鞠了一捧泼在脸上,水顺着他的下巴淌,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一团。
这水能供全军喝?
陈默,这只是一条支流。真正的暗河在地下,水量更大。顺着这条溪流往下走,能汇成更大的地面水。至少够五万人喝十。
霍去病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那后面的事解决了。
陈默没接话。他的视线不在溪流上,在溪流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片软泥地,被水润湿了,几个明显的凹陷印在上面。
马蹄印。
新的。蹄印的边缘还没干透,泥屑还是潮的。他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蹄印的大。比汉军的马蹄稍宽,但比普通的草原马窄。蹄印的形状也不一样,后跟更深,明马蹄铁的形状不同。
去病。
霍去病凑过来看,蹲在陈默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匈奴的马。
陈默站起来,顺着蹄印的方向看过去。蹄印从溪流边过来,在泥地上打了个转,然后沿着溪流的方向往北延伸,消失在峡谷拐弯的那一头。他们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地面上的蹄印有好几层,旧的被新的盖住了。
霍去病也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会不会有埋伏?
不会。陈默,如果有埋伏,不会留这么明显的马蹄印。他们只是路过喝水。
他蹲回去,又仔细看了看那几道蹄印。最深的那个印子里,积了一点水,混着泥沙,浑浊的。他伸出指,蘸了一下那点泥水,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马尿味,还掺着一点羊膻味。
刚走不久。他,最多半。
霍去病的刀从刀鞘里滑出一寸,又推回去了。追不追?
不追。陈默站起来,人太少。追上了也打不赢。
那这水……
水照样取。陈默,但有件事要提醒全军。
什么事?
这里有水源。陈默看着那些蹄印,匈奴人也知道。
霍去病站在溪流边没动。水声叮叮咚吣,在峡谷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地撞着崖壁。那些蹄印在暮色里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快要看不清了。
陈默翻身上马,勒转马头的时候看了一眼溪流的来向。
石壁上的水还在渗。一缕一缕的,在最后的日光里闪着碎光。
回去。他,黑了。
马蹄声在峡谷里响起来,七匹马的蹄声在崖壁之间回荡,重的轻的,混在一起,像一阵远去的闷雷。
走出去一段路之后,陈默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道溪流已经看不清了。峡谷的阴影把它吞进去了,只留下一片湿润的黑色。但他记得那个位置。石壁、苔藓、水珠的形状,都记得。脑子里像印了一张图,贴在最上层的,随时能调出来。
他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
走回营地的时候,已经彻底黑了。
士兵们在做饭,火光星星点点的,从远处看像撒了一地的碎炭。有人迎上来接过他的马缰,他下了马,腿有点僵,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卫青坐在火堆边,腿上搭着毯子,手里端着碗热水。看到他回来,没问。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火把他的手照得发红。
找到了。他。
卫青端着碗,没话,等着。
前面有个峡谷,崖壁渗水,汇成一条溪流。水量够全军用。但那条溪流旁边有马蹄印,新的,匈奴人也在那喝过水。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崩出来,落在陈默的靴面上,他拍了一下,火星灭了。
那你的意思呢?卫青问。
陈默想了一会儿。
水源能用。他,但要派人守着。特别是夜里。
他顿了一下。水源在,他们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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