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陈默还在那口井旁边蹲着。
他用手摸了摸井沿上的土,干了。早晨那一桶水提上来之后,井里又恢复了原样,水面下去了半尺。
工兵营的人站在他身后,一共二十来个,手里攥着铁锹和镐头,脸上全是汗,嘴唇上的皮翘得一片片的。
陈默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
他停在一块低洼处。这块地比周围矮了半人深,地上的沙子颜色发深,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别处那么硬。他蹲下来,用手扒了两下,扒出来的土是潮的。
就在这挖。
工兵营的人围过来了。领头的叫王大锤,膀大腰圆,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在他胸口湿了一片。
“陈参军,这地方能有水?”
“能。”
“挖多深?”
“挖到出水为止。”
王大锤没再问,把镐头抡起来,朝着地面砸下去。镐头嵌进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干裂的硬泥块。第二镐,第三镐。二十来个人轮着上,镐头和铁锹交替,土块往外翻。
陈默站在坑边看着。
第一丈挖得还算快。土是干的,硬,但至少能挖动。第二丈开始慢了,沙土混着碎石,镐头砸下去火星子直溅。有人手震麻了甩了甩手腕换人,有人掌心磨出了泡,攥着锹把龇着牙继续干。
挖到两丈半的时候,坑底的人喊了一声。
“石头!”
陈默探头往坑底看。一块青灰色的石板露出来了,边缘整齐,像是人工砌过的,不是然的。他把绳子系在腰上,让人放他下去。脚踩在石板上,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的边缘。石头缝里有泥土,但不是干土,是湿的,手指蹭一下,黏乎乎的。
“这是井壁。”陈默抬头,“以前的井,被人填了。”
“那这井还能用吗?”王大锤在坑边喊。
“能。”陈默站起来,“把这块石板撬开。下面就是原来的井道。”
工兵们用镐头撬石板。石头缝隙里塞满了沙土和碎石子,硬得像水泥,费了好大劲才松动了一条缝。五六个人一起用力,石板缓缓翘起来,轰的一声翻到一边。
下面是一个黑沉沉的洞,井道还在,但被沙土填了大半截,只露出一段幽黑的口子。洞里吹出来一股风,带着一股潮霉味儿,扑在陈默脸上。
凉气。
“接着挖。”陈默,“把填进去的沙土清出来。”
沙土一筐一筐地吊上来。开始还是干的,浅褐色的,倒在地上哗啦啦散开。往下清了半丈,土的颜色变了,深褐色,带着水汽,攥一把在手心里能捏成团。
三丈。
坑底的人停住了,喘着粗气,抬头看上面。“陈参军,还是干的。”
陈默趴在坑边往下看。那团深褐色的湿泥躺在坑底,光溜溜的,被铁锹拍得平整。他盯着看了几秒,朝下面喊:“换人,别停。”
第二轮人下去,铁锹又响起来。铲下去的土越来越湿,铲头上沾着泥浆,甩不掉,要用棍子刮。
但水还是没出来。
有人声了一句:“三丈多了还不见水,这地方怕是没水了。”
“就是,别白费力气了。”
“再挖下去都黑了。”
陈默蹲在坑边,手撑着膝盖,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没人正面朝他话,但那些眼神里明摆着的意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赵破奴走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了看那个深坑。“陈参军,我看算了吧。趁还早,往前走走,也许前面有河。”
“前面不一定有河。”
“那您确定这下面一定有水?”
“不确定。”陈默,“但可能性比前面大。”
赵破奴张了张嘴,咽下去了,没再劝。
陈默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了,扔在地上。然后他走到坑边,抓着绳子,踩着坑壁的落脚点,一步一步往下走。
坑里的人看到他下来了,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他接过来一把铁锹,站在坑底最深处,靴子踩在那团湿泥上,铲下去。
一锹,两锹,三锹。泥块翻起来,湿的,黏的,粘在锹面上甩不掉。他弯腰把锹面在地上磕了磕,泥块掉下来,噗的一声。再铲。
坑底的人看着他,没人话。
有人接过了他手里的铁锹,接着挖。又有人接过另一个人手里的,换下去歇口气。
第四丈的时候,铲下去的土颜色变了。不是褐色,是黑的,油亮亮的,粘稠的泥浆裹在锹头上,往外翻的时候带了一股腥气。
陈默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那个黑泥。泥浆从他指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淌在手背上。他攥紧,又松开,掌心里留着湿漉漉的泥印子。
然后他把手伸进那个刚挖出来的坑洞底部。
指尖碰到了一层软软的东西,滑腻腻的。他往下一按,陷进去了。
水。
从那个手指洞里渗出来了。细的,清亮的,先是一丝丝地往外冒,然后像被捅破聊皮囊一样,咕嘟一声涌出来,泥浆被冲开,清水打着旋儿往上翻。
坑底的人先是没反应过来。有人站着看那汪清水从泥里往外涌,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一只手去接。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水,嘴巴动了动,没话,突然扭头朝坑上面吼了一声。
“出水了!”
上面的人往下探头。
水已经涨到了脚踝,清亮亮的,反着光,把坑底的泥照得清清楚楚。
陈默站在水里,靴子湿透了,裤腿湿了一半,凉凉的。他低头看着那股水还在往外冒,细的气泡从泥缝里钻出来,在水面上炸开,咕嘟咕嘟的。
他撑着膝盖爬上去。绳子握在手里的时候,掌心湿滑,攥不太紧。李敢从上面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翻出坑沿,在地上坐了一下。
水桶吊下去了。摇上来的时候,桶里满满一桶清水,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像一桶碎银子。
李敢端了一碗过来。
陈默接过来,碗沿贴着嘴唇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泥腥味,但下面是干净的,清甜的。他喝了一口,舌头碰到凉水的那一瞬间,干裂的伤口疼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淌到胸口,像吞了一块冰。
他放下碗,嘴角还挂着水珠子。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站起来。
士兵们已经围上去了。桶一桶一桶地往上提,倒进锅里,架火,烧开。水汽升起来,白蒙蒙的,在阳光里亮得晃眼。
霍去病挤开人群走进来,衣服前襟湿了一片,嘴角还在滴水。他走到陈默面前站住了。
“老陈。”
陈默抬头看他。
霍去病张开嘴,要点什么,但没出来。他把手伸出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陈默身子晃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也蹲下来了,看着那口刚清出来的井,井水已经满了大半截,亮亮的像一面镜子,映着上的云。
“这水……”霍去病了一句,又咽回去了。
“怎么?”
“没什么。”霍去病伸手舀了一把水,又喝了一口,“我就是想,你这个人,我服了。”
陈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陈默,“但我想听你再讲一遍。”
霍去病把手里剩的水泼在陈默靴子上,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还走不走?”
“走。”
“往哪走?”
陈默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边。水汽在风里散着,湿漉漉的,贴在脸上。
“那边。”
霍去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他收回视线,又看了那口井一眼。
“校”他,“那就走。”
他走了,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噗嗤噗嗤的。
陈默还蹲在井边。他把手伸进井水里,搅了一下,水面上的倒影碎了又聚拢,聚拢又碎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凉丝丝的,顺着掌心往下淌。
远处的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翻。有人在笑,粗哑的,带着呛水的咳嗽。
陈默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在裤腿上擦干。然后他站起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北边的地平线还是灰蒙蒙的,混着热浪,看不清有什么。但他知道,那边还有更长的路。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帐篷。摊开羊皮纸,在今的行军日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标注了一行字。
“枯胡杨林,地下四丈得水,可补全军人马三日之用。”
写完,搁下炭笔,揉了揉眼睛。
手又开始抖了。
他按住手腕,等它停下来,然后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外面有人在唱歌。调子歪歪扭扭的,听不清词,但能听出来是高心。
陈默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嘴角没动。但手松开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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