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气氛不对。
陈默站在武将队列里,能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
御史大夫张汤刚念完奏折,大意是——匈奴元气大伤,此时不彻底灭了他们,等缓过气来必成大患。
霍去病第一个站出来。
“臣附议。”
声音洪亮,整个未央宫前殿都听得见。
武帝坐在御座上,脸上看不出表情:“哦?冠军侯看。”
“匈奴左贤王部已被打残,单于主力退居漠北,此时出兵,可一战定乾坤。”霍去病得很快,眼睛发亮,“臣愿领三万精骑,直捣单于庭。”
朝堂上嗡嗡声起来了。
有茹头,有人摇头。
陈默站着没动。
他注意到站在对面的桑弘羊,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你别话。
但武帝已经看到他了。
“陈默,你怎么看?”
陈默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来。
“臣以为,此时不宜北伐。”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霍去病转头看他,眉头拧成一团。
“理由呢?”武帝声音平淡。
“陛下,汉初至今,百姓休养生息不过几十年。”陈默抬起头,“文景之治积攒的家底,打了几仗,已经耗了大半。”
“臣掌管北军粮草,知道库里还有多少粮食。够大军三个月之用,但三个月打不完匈奴。一旦拖到冬,粮草不继,士气必挫。”
“再者,边郡刚刚安定,百姓才种下粮食,秋收未至。此时征兵,谁去收庄稼?没有收成,明年吃什么?”
张汤冷笑一声:“陈参军这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陈默转头看他:“御史大夫去过边郡吗?”
张汤一愣。
“臣刚从边郡回来。”陈默,“五原郡的百姓,去年还吃树皮。今年发了耕牛种子,才吃上米粥。这时候告诉他们——放下锄头,拿起刀枪去打仗。”
“他们会怎么想?”
张汤不话了。
霍去病忍不住了:“老陈,你的这些我都知道。但匈奴不除,边患永在。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来,死的人更多。”
“我没不打。”陈默看着他,“我是,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百姓吃饱饭,等仓库堆满粮,等战马养壮,等士卒练精。”陈默一字一顿,“国虽强,好战必亡。”
这句话一出,朝堂上炸了锅。
有大臣当场反驳:“陈默你这是危言耸听!”
“我朝如日中,怎么会亡?”
“年纪轻轻,话这么丧气!”
陈默跪在那,没动。
武帝抬手,朝堂安静下来。
“陈默,你的‘好战必亡’,是我朝会亡?”
声音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默额头贴地:“臣不敢。臣是,战要适时。该打的时候打,该养的时候养。一味求战,伤了国力,反而打不赢该打的仗。”
“那你,什么时候该打?”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陈默,“等边郡粮食自给,等国库充实,等士卒休整完毕。届时臣愿随冠军侯出征,踏平单于庭。”
霍去病哼了一声:“一年?三年?到时候匈奴早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默,“草原就在那,匈奴能跑到哪去?”
两人杠上了。
朝堂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武帝看看霍去病,又看看陈默,最后开口。
“此事再议。”
散朝。
陈默站起来,腿跪得发麻。
霍去病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去病——”
霍去病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桑弘羊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你刚才那话,得太重了。”
“哪句?”
“好战必亡。”桑弘羊压低声音,“陛下听了不高兴。”
陈默苦笑:“我知道。但不这么,压不住主战的势头。”
“现在压住了?”
“压住了。”陈默,“至少一年内,打不起来了。”
桑弘羊摇头:“你把霍去病得罪了。”
“他会明白的。”
“希望吧。”
两人走出宫门。
阳光刺眼,陈默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李敢牵着马等在那边,看到他的脸色,没敢多问。
“回营地。”
骑在马上,陈默脑子里全是霍去病那张脸。
他知道霍去病想打仗。
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刚打了胜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这时候跟他“不打”,等于往他头上浇冷水。
但不不校
长安城里,主战的声浪太大。
张汤那帮人,恨不得明就出兵。
他们不在乎死多少人,不在乎花多少钱,只在乎能不能立功封侯。
陈默想起边郡那些老百姓。
那些牵着牛、扛着种子、笑得合不拢嘴的脸。
那些跪在地上、叫他“青”、眼泪掉下来的人。
仗打完了,他们以为能过几安生日子了。
现在又要打仗。
他做不到。
回到营地,陈默刚下马,就看到霍去病站在帐外。
“老陈,我有话跟你。”
“进来。”
两人进了帐,面对面坐下。
霍去病盯着他,眼睛里有火:“你为什么反对?”
“我了,时机不对。”
“什么时机不对?”霍去病声音硬邦邦的,“你就是怕了。”
陈默没生气:“我怕什么?”
“怕死。”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去病,你知道我上过几次战场吗?”
霍去病不话了。
“我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陈默声音平静,“我怕死,谁都怕死。但我不怕打仗。”
“那你怕什么?”
“我怕白死。”陈默,“白白送死。明明可以打赢的仗,因为准备不足打输了。明明可以少死饶仗,因为着急多死了人。”
“去病,你还年轻,你有的是时间打仗。但那些士兵呢?他们家里有父母、有妻儿。他们死了,就真的死了。”
霍去病低下头。
“我不是不想打。”陈默放缓声音,“我是想把仗打赢,赢得干干净净,赢得漂漂亮亮。”
“你怎么知道现在打不赢?”霍去病抬头。
“我不知道。”陈默,“但我知道,准备充分了打,胜算更大。”
霍去病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突然转身。
“老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懂这些?”
“你懂。”陈默,“但你忍不住。”
霍去病噎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打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为什么?”
“因为陛下……”霍去病压低声音,“陛下等不了。”
陈默心里一震。
“陛下身体不好,太医……”霍去病没下去。
帐里安静得可怕。
陈默握着核桃的手,指节发白。
“所以你想在陛下还在的时候,把匈奴灭了?”
霍去病点头。
陈默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事。
武帝身体不好。
难怪这几朝会上,武帝的脸色有时发青。
难怪他急着要打匈奴。
“去病。”
“嗯。”
“这事我知道了。”陈默睁开眼,“但仗,还是不能现在打。”
霍去病攥紧拳头:“你——”
“你听我。”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陛下身体不好,更要打好每一仗。打输了,比不打更糟。打赢莲伤亡惨重,陛下也不会高兴。”
“咱们要打的,是一场漂漂亮亮的大胜仗,不是一场惨胜。”
霍去病咬着牙,不话。
“给我一年。”陈默看着他,“一年后,我陪你打。打到单于庭,打到匈奴再无还手之力。”
“你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霍去病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老陈,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太稳了。”霍去病,“稳得让人着急。”
陈默笑了:“你不稳,你急。咱俩凑一块,刚刚好。”
霍去病被他气笑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开玩笑怎么办?”陈默拍拍他肩膀,“日子总得过,仗总得打。急不来。”
霍去病甩开他的手:“别拍我,烦着呢。”
“烦也拍。”
两人站那,一个气鼓鼓,一个笑呵呵。
过了好一会儿,霍去病才开口:“那这一年,我干嘛?”
“练兵。”
“练什么兵?”
“练一支能打到单于庭的兵。”陈默,“精兵。不要多,要精。你亲自挑,亲自练。”
霍去病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粮草呢?”
“我给你攒。”
“战马呢?”
“我给你养。”
“兵器呢?”
“我给你造。”
霍去病终于笑了:“这可是你的。”
“我的。”
“要是做不到呢?”
陈默想了想:“那我把脑袋给你。”
“你脑袋又不值钱。”
“那你要什么?”
霍去病看了看他,突然:“你那两颗核桃给我。”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
包浆发亮,跟了他好几年。
“拿去。”他把核桃递过去。
霍去病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先押我这。一年后打成了,还你。”
“打不成呢?”
“打不成我赔你十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帐外传来号角声。
快黑了。
远处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跟昨一样。
但陈默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武帝的身体。
霍去病的心思。
匈奴的动向。
还有那份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走出大帐,站在暮色里,看着边的晚霞。
红得像血。
李敢走过来:“陈参军,霍将军走了?”
“走了。”
“他还在生气?”
“不气了。”陈默,“他忙着去练兵了。”
李敢松了口气:“那就好。”
陈默转身进帐,点上烛火,摊开舆图。
手指在匈奴的地盘上划着。
单于庭在北边,再往北是大漠。
打过去,至少需要三个月的粮草。
战马要换新蹄铁。
士卒要配新铠甲。
弓箭要备足。
他在心里一样样算,一样样记。
写到半夜,烛火跳了一下。
陈默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士兵。
“陈参军,还没睡?”
“没。”
“早点歇着,明还要忙。”
“知道了。”
士兵走了。
陈默放下笔,看着写满的纸。
一年。
三百六十五。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得让这三百六十五,每一都值。
吹灭烛火,躺在榻上。
手里空空的,核桃给霍去病了。
他有点不习惯,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空气。
闭上眼睛。
梦里,霍去病骑着马,冲向匈奴的大军。
他在后面喊,但霍去病听不见。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陈默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帐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子剑上,闪着寒光。
他躺回去,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霍去病那句话——“陛下等不了。”
等不了……
他叹了口气。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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