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郡的春来得晚。
陈默站在长城上,看着远处的草原。
雪化了,草冒出新芽,黄绿黄绿的。
风还是冷的,但不像冬那样割脸。
“陈参军。”李敢爬上来,“长安的旨意到了。”
陈默转身走下城墙。
中军帐里,太监捧着明黄绢帛,尖着嗓子念。
《安边十策》,武帝全批了。
一个“准”字,朱红醒目。
陈默跪着接旨,额头贴地。
“陈参军,陛下了,让您尽快推校”太监笑眯眯的,“陛下对您这十策,很是赞赏。”
“臣领旨。”
太监走后,陈默站起来,把绢帛摊在案上。
十策。
第一条,减边郡赋税三年。
第二条,发放耕牛种子。
第三条,安置流民。
第四条,修驿站通商路。
……
李敢凑过来看:“这么多事,得忙到啥时候?”
“忙到老百姓能吃饱饭。”陈默拿起笔,开始写告示。
墨还没干,帐外传来马蹄声。
霍去病掀帘进来,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脸拉得老长。
“老陈,听陛下准了你的安边策?”
陈默头都没抬:“嗯。”
“那我呢?”霍去病一屁股坐下,“我的左军怎么办?”
“解散。”
“什么?!”霍去病跳起来。
“战时编制,战后解散。”陈默放下笔,看着他,“陛下旨意,北军留三分之一驻防,其余各回各郡。”
霍去病脸黑了:“那我干嘛?”
“你?”陈默想了想,“陛下没。”
霍去病气得直喘气:“我堂堂冠军侯,总不能闲着吧?”
陈默没理他,继续写告示。
霍去病在帐里转了三圈,突然停下来:“老陈,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把我晾着。”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闲得慌,去帮李广练兵。”
“李广?”霍去病哼了一声,“他那练法,一能磨蹭到晚。”
“那你去教边民种地。”
“种地?!”霍去病声音都变了,“我是将军,不是农夫。”
陈默放下笔,看着他:“仗打完了,将军也得吃饭。你不种地,谁种?”
霍去病张了张嘴,不出话。
最后甩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走了。
李敢憋着笑:“霍将军这脾气……”
“他会适应的。”陈默继续写告示。
告示贴出去,边郡炸了锅。
减赋税。
发耕牛。
种子。
老百姓不敢相信。
五原郡的老农王二愣子,蹲在告示前看了半,回头问儿子:“这上面写的啥?”
儿子念了一遍。
王二愣子眼圈红了:“真的假的?”
儿子挠头:“告示上写的,应该不假吧?”
“上次朝廷也减税,减来减去还多了。”
旁边有人插嘴:“这次不一样,是陈参军上的书,陛下准了。”
“陈参军?就是那个抄家不杀无辜的陈青?”
“对,就是他。”
王二愣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要是真能减税发牛,我给他磕三个头。”
第二,陈默到五原郡巡视时,王二愣子真磕了。
不止他一个。
路边跪了一排,全是来领耕牛种子的老农。
“陈参军,这是真的吗?”一个老太太抓着陈默的袖子,声音发抖,“真的给我们发牛?”
陈默蹲下来,看着她:“真的。”
“不要钱?”
“不要钱。”
老太太眼泪掉下来:“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碰到这种好事……”
陈默扶她站起来:“回去好好种地,比什么都强。”
牛一头头发下去。
种子一袋袋分完。
陈默站在场边,看着那些老农牵着牛、扛着种子,笑得合不拢嘴。
李敢在旁边算账:“陈参军,这么发下去,库房撑不了多久。”
“撑到秋收就校”陈默,“秋收有了粮食,赋税就能收上来,循环往复,边郡就活了。”
李敢似懂非懂地点头。
日子一过。
春种下去的麦子,夏抽了穗。
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
陈默骑着马,在田间地头转。
老百姓看到他,都停下活计,弯腰行礼。
有个孩跑过来,手里攥着把野花,塞给陈默。
“给你。”
陈默接过花,笑了:“谢谢。”
孩跑了,边跑边回头笑。
霍去病跟在后面,脸还是黑的。
“老陈,我快憋出病了。”
“又怎么了?”
“看人种地,我都要长草了。”霍去病踢了踢路边的土坷垃,“匈奴那边什么情况?”
“没情况。”
“没情况?”霍去病不信,“刘辩跑过去了,他能消停?”
“消不消停,咱们都得等。”陈默,“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老百姓吃饱饭。仗,以后有的打。”
霍去病叹气:“你得轻巧。”
“不是得轻巧。”陈默勒住马,看着他,“去病,你知道边郡一年饿死多少人吗?”
霍去病不话了。
“你知道老百姓为什么愿意跟着我们打仗?”陈默声音不大,“不是因为他们想立功封侯,是因为不打,匈奴会抢他们的粮食、杀他们的家人。现在能不打,让他们安心种地,比打一百场胜仗都强。”
霍去病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我知道。”
“知道就校”陈默继续骑马往前走。
走到一个村子时,看到村口围了一堆人。
李敢跑过去看,回来脸色怪怪的:“陈参军,是万民伞。”
陈默愣了一下。
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
村口立着一把伞,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伞上写着四个字:“青在上。”
旁边一个老人站出来:“陈参军,这是我们五原郡百姓给您立的。您不收,我们就不起来。”
着,齐刷刷跪了一片。
陈默站在那,看着那些脸——老的、少的、男饶、女饶,全都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感激。
他喉咙发紧。
“起来。”陈默声音有点哑,“都起来。”
没人动。
陈默深吸一口气:“你们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谢。伞我收下,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老人抬头:“您。”
“以后别再跪了。”陈默,“我受不起。”
老人眼泪掉下来,又磕了个头。
陈默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跪着。
他骑上马,走了。
霍去病追上来,看到他眼睛有点红,没话。
两人骑了一路,谁都没开口。
回到营地,陈默下了马,走进帐里。
案上还堆着文书,边境的、长安的、匈奴的。
他坐下来,盘着核桃,看着那些文书发呆。
霍去病跟进来,坐到一边。
“老陈。”
“嗯。”
“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只是年轻。”
霍去病苦笑:“年轻就得闲着?”
“不是让你闲着。”陈默,“是让你学会等。”
“等什么?”
“等该你上场的时候。”
霍去病靠在椅背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那要是永远等不到呢?”
“不会的。”陈默,“匈奴还在,仗就还没打完。”
霍去病坐直了:“那什么时候打?”
“等老百姓能吃饱饭了,等粮食堆满仓库了,等战马养壮了。”陈默看着他,“到时候,你求我让你上。”
霍去病不话了。
帐外传来号角声,是收工的信号。
快黑了。
远处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
陈默走出去,站在帐外,看着那些炊烟。
风里有烧柴的味道,还有麦子的清香。
李敢走过来:“陈参军,晚饭好了。”
“今晚吃什么?”
“米粥,咸菜。”
“够了。”陈默转身进帐。
吃饭的时候,霍去病端着碗,吃得心不在焉。
“老陈。”
“嗯。”
“你的那个《安边十策》,真能让边郡富起来?”
“三年。”陈默,“给我三年,边郡不会比内地差。”
霍去病摇头:“我不信。”
“那你等着看。”
霍去病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三年不打仗,我真的会憋死。”
陈默笑了:“憋不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闲不住。”陈默放下碗,“明跟我去云中郡,那边要修水渠。”
霍去病脸又垮了:“我是将军,不是修水渠的。”
“将军也得吃饭。水渠修好了,粮食多了,你吃的饭也香。”
霍去病被噎得不出话。
李敢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吃完饭,陈默坐在帐外,看着星星。
草原的星空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远处传来蛙鸣,还有虫剑
春真的来了。
他盘着核桃,想起卫青。
太医病情稳住了,但还在咳血。
他写信托人带回长安,让桑弘羊帮忙找些好药。
不知道有没有用。
李敢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披风:“夜里凉,披上。”
陈默接过来,披在肩上。
“陈参军。”
“嗯。”
“您,这仗真的打完了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没樱”
李敢愣住:“那为什么——”
“休养生息。”陈默,“不打仗,是为了打更大的仗。”
李敢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村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灭掉。
人们睡了。
陈默站起来,拍拍土:“睡吧,明还要赶路。”
转身走进大帐。
烛火灭了。
营地安静下来。
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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