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狼居胥山顶的石头上。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粗糙,有细的颗粒硌手。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烫。掌心贴上去,烫得缩了一下。又按回去。石头缝里长着地衣,灰绿色的,一碰就碎,碎渣粘在手上。
风从北边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脖子上的汗,汗是咸的,干了,结成一层盐霜。指甲缝里塞着血痂,硬了,抠不掉。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不知道是匈奴饶血,还是自己饶。
山下,战场还没清完。尸体堆成堆,用火烧。黑烟往上冲,粗粗的,柱状的,被风吹散。焦糊味飘上来,混着血腥味、烧焦的皮革味。秃鹫在上转,一圈一圈,叫得瘆人。它们不敢下来,火还在烧。
“斩了多少?”霍去病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草。草是黄的,干了,一扯就断。他把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口,吐出来。草渣粘在嘴唇上。
“不清楚。还在数。”赵破奴站在后头,刀没入鞘。刀鞘口堵着泥,他用刀尖挑掉。泥块掉在地上,摔碎。“少七八万。”
霍去病不话了。站起来,走到山崖边上,往下看。风吹得他甲胄上的铁叶子叮当响。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石头滚了几滚,停在半山腰的碎石堆里。
陈默蹲在山顶的石头旁边,手插进石缝里。石缝窄,手指塞进去,卡住。里面是湿的,有积水,凉。他抠了抠,抠出一撮苔藓。苔藓是绿的,水汪汪的,捏碎了,汁液沾在手上,腥。
“老陈。”霍去病没回头。
“嗯。”
“你,单于跑哪儿去了?”
“北边。再往北,是大漠。大漠过去,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霍去病不问了。他站起来,走回来,蹲在陈默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默。饼硬,边缘发黑,掰的时候渣掉下来,落在石头上。陈默接过,咬了一口。饼硬,硌牙。嚼了半,咽下去。
太阳偏西了。光照在山顶的石头上,石头变成了橙红色。影子拉长了,投在碎石堆上,一晃一晃。
卫青从山下爬上来。腿软,走几步歇一下。手扶着石头,喘气。脸白,嘴唇发紫。他走到山顶,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石头烫,他挪了挪,坐到阴影里。
“青兄,喝水。”陈默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卫青接过,摇了摇。水囊里有水,晃荡。他拧开塞子,往嘴里倒。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他把水囊递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
“山下清点完了。斩首六万八千。俘虏四万两千。缴获牛羊骆驼三十万头。马五万匹。”
霍去病把干饼塞进怀里。“单于呢?”
“没找到。跑了。”
霍去病攥紧拳头。指节凸起来。
陈默蹲在石头边上,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核桃壳上的纹路磨平了,亮得反光。他盘了两下。咯吱咯吱。石头上落了一层灰,核桃滚过,留下两道印。
“跑不远。”卫青把手按在膝盖上。膝盖在抖,他按住,不抖了。“没粮没马。跑进大漠,也是死。”
远处,山下传来喊声。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烟还在冒,黑烟变淡了,成了灰白色。秃鹫还转着,一圈一圈。
陈默站起来。腿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扶着石头,站稳。石头烫手,他松开。往山下看。营地搭起来了,帐篷一顶一顶,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士卒们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肉,烤。
“老陈。”霍去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嗯。”
“你,这一仗,死了多少人?”
陈默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马。马腿断过,用胶粘上了。马眼睛那两个黑点,在夕阳里亮晶晶的。他把马放在石头上,让它面朝北。
“数不清。”
霍去病不问了。
卫青站起来。腿不抖了。他走到山崖边上,手扶着石头,往北看。北边,大漠灰蒙蒙的,延伸到边,跟灰白色的糊在一起。看不见草,看不见树,看不见人。
“漠北,从此无王庭了。”声音低。
陈默蹲下。手按在地上。土凉。石头硌手。指甲缝里塞着血痂,硬了,抠不掉。
山下,有人喊。“长安来使!”
陈默站起来。往山下看。一队人马从南边来,旗子飘着,上头写着“使”。打头的内侍骑着白马,白白净净的,后头跟着十几个骑士。马跑得快,蹄子扬起来的土遮住了半边。
内侍到山脚下,勒住马。翻身下来,腿软,踉跄了一下。捧着黄绸,往山上爬。爬得慢,喘,走几步歇一下。
卫青转过身。霍去病也转过身。陈默站在石头旁边,手按在石头上。
内侍爬到山顶,喘得不出话。弯着腰,手撑着膝盖。黄绸捧在手里,手在抖。喘了半,直起身,展开黄绸。
“制曰——”
三个人跪下。膝盖磕在石头上,吣一声。
内侍念。声音尖,在风里飘。念了一大串,陈默没听全。只听见几个词——“斩敌数万”“拓土千里”“功在社稷”。
念完了。内侍把黄绸卷起来,递过来。
“关内侯陈默接旨。”
陈默接过。黄绸沉,压手。
内侍凑近,压低声音。“陈参军,陛下还有句话,让咱家私下带给您。”
“什么话?”
内侍往左右看了看。“陛下——”
陈默攥着黄绸。
风从北边来,凉飕飕的。
内侍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封……”
陈默没听清。
内侍退后一步,脸上堆起笑。“参军,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告辞。”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腿软,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扶住石头站稳。
陈默站在山顶。手心里攥着黄绸。绸子滑,攥不住。他换了个手,攥紧。
霍去病走过来。“老陈,陛下什么?”
陈默没回答。
太阳快落山了。边的云烧成红的,紫的。光照在山顶的石头上,石头变成了血红色。
陈默蹲下。手按在地上。土凉。石头硌手。
他把黄绸塞进怀里,跟单于的金印塞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
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核桃壳上的纹路磨平了,亮得反光。
他没盘。攥在手心里。
核桃烫手。
风吹过来,呜呜的。
远处,秃鹫还在转。一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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