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时候,陈默的手按在草上。
草叶是湿的,露水挂在叶尖,冰凉冰凉的。他用手捋了一把,水珠滴在手上,顺着指缝往下流。草根扎进土里,一扯,带出一块泥。泥是黑的,黏糊糊的,有股腐烂的草根味。他把泥捏碎,土渣沾在指甲缝里,抠不掉。
霍去病骑着踏雪从东边过来。马跑得慢,蹄子踩在草地上,草被压下去,弹起来。马身上全是泥,溅到肚子上,干了,一块一块往下掉。马背上驮着一面旗,旗破了,边缘被风撕成条,上头写着“汉”,字洇了墨,糊成一团。霍去病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里,陷进去半寸。
“老陈。封狼居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过来。石头是扁的,边缘锋利,上头刻着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刀刻的。“狼居胥山。我刻的。”
陈默接过石头。石头沉,凉。他用拇指摸了摸刻痕,笔画深,硌手。字是“霍去病封狼居胥”。七个字,刻了七刀,一刀比一刀深。
“斩了多少?”他把石头塞进怀里,跟单于的金印塞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
“七万。”霍去病蹲下,手按在地上。草扎手,他拔了一根,叼在嘴里。草根带土,土腥味冲嗓子。“左贤王部灭了。王庭也灭了。单于跑了,可跑不远。”
“跑不远。印在我这儿。”
霍去病咧嘴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他站起来,靴子踩在泥里,噗。走到踏雪旁边,摸了摸马脖子。马脖子上的毛被汗浸湿了,一绺一绺的,粘在一起。
远处,马蹄声传来。不是一匹,是一群。马蹄声闷,像雷从地上滚过来。烟尘扬起来,遮住了半边。旗在烟尘里飘,上头写着“卫”。
陈默站起来。腿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扶着赵的肩膀,站稳。赵的肩膀瘦,骨头硌手。
卫青骑着踏雪从南边过来。马跑得慢,蹄子抬不起来,拖在地上。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脸上全是灰,眉毛烧掉了一边,剩下一道白印。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腿软,扶着马背才站稳。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来,带出一块泥。
“去病。默弟。”
霍去病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舅舅,你怎么来了?”
“不来,不放心。”卫青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摇了摇。水囊瘪了,里头没水了。他拧开塞子,往嘴里倒,倒出几滴,滴在嘴唇上,用舌头舔了舔。“追了你们一夜。”
陈默蹲下。手按在地上。草湿,露水沾在手上。他抠了一把土,土黏,捏成团,扔在地上。团散了,碎成渣。
“青兄,单于跑了。印在我这儿。”
卫青看着他。没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三块。一块递给陈默,一块递给霍去病。饼硬,边缘发黑,掰的时候渣掉下来,落在衣襟上。
“吃完。吃饭。然后追。”
三个人蹲在草地上,啃饼。饼硬,硌牙。嚼了半,咽下去。噎得眼泪出来。不是哭。风从北边来,凉飕飕的。草被风吹倒,又弹起来。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核桃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霍去病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饼,没吃。“老陈,你那个核桃,盘了多久了?”
“从河西开始盘的。”
“盘不坏?”
“盘不坏。”
卫青站起来。腿不麻了。他把饼渣拍掉,拍在手上,渣掉在地上。风吹走,滚了几圈,停在草根边上。
“传令。两军合并。往北追。”
“诺!”霍去病站起来,把饼塞进怀里。饼渣掉在衣襟上,他拍了拍,没拍掉。走到踏雪旁边,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草被刨起来,露出底下的泥。
陈默站起来。腿不麻了。把核桃塞进怀里。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嘴边的白沫滴在草上。
“走。”
马蹄声响起来。嘚嘚嘚。烟尘扬起来,遮住了半边。旗在风里飘,“卫”字和“霍”字并排,被风吹得鼓起来。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草地上,草尖亮晶晶的。露水还没干,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陈默骑在马上。手攥着缰绳。掌心磨破的皮结了痂,硬的,硌手。他松开,换了个位置,重新攥紧。
卫青骑在前头。背挺直。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霍去病骑在他旁边。甲胄上的铁叶子在风里叮当响。
陈默跟在后头。
三个人,三匹马,往北走。
草没过马蹄,沙沙沙。
高。地远。
风从北边来,呜呜的。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在烟尘里,模糊了。
他转回头。
“驾。”
枣红马跑起来。
草被压下去,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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