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的马车停在渭南大营门口,帘子没掀。
陈默掀帘钻进去。车厢窄,两个人面对面,膝盖碰膝盖。桑弘羊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案上摊着几卷账册,墨迹还没干透。
“赵通死了,你杀的?”
“嗯。”
“赵通背后的人,你查了?”
“查了。少府仓吏、承运商、验收官,十四个人,全抓了。都招了。”
桑弘羊从案上抽出一卷账册,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陈默翻开。字密密麻麻,一笔一笔,三年,八千贯。每一笔都记着经手人。赵通的名字出现最多次。可每一笔的批准栏,是空的。
“没人批准?”
“钱从账上走,不需要批准。”
“谁管账?”
桑弘羊指了指自己。“我。可这些账,我没见过。”
陈默盯着他。
“少府账册有两套。一套是我的,一套是他们的。我的那套,粮价对。他们的那套,粮价高了三成。差价进了谁的腰包,查不到。”
陈默把账册合上。“查不到,就不查。让他们以为咱们查不到。”
桑弘羊愣了。“什么意思?”
“北伐在即,粮草是第一要务。他们想断粮道,就得在运粮路上做手脚。路上做手脚,比在账册上做手脚容易。路上死了人,死了牲畜,丢了粮,查无对证。”
桑弘羊脸色变了。“你是……”
“他们要在运粮途中动手。”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纸上画着渭南到漠北的路线图。沿途标着驿站、粮仓、水源。
“从渭南到漠北,一千八百里。分十二段。每段设一个粮仓。分段接力,昼夜不停。粮道最脆弱的地方,在这儿。”
他指着图上第七段。
“这里,戈壁。前后一百五十里,没有水,没有人家。车队走到这里,人困马乏。在这里动手,叫不应。”
桑弘羊盯着那个点。“你打算怎么办?”
“给他们机会。”
“给他们机会?”
“引蛇出洞。”
陈默把纸卷起来,塞进怀里。“你回去,放出消息。就北伐粮草不足,要从民间征粮。征粮的价,比市价高一倍。”
桑弘羊皱眉。“高一倍?国库哪有那么多钱?”
“没樱可他们不知道。”
“然后呢?”
“他们听粮价高,会抢着囤粮。囤粮需要钱。钱从哪来?从账册上来。他们一动账册,你就抓人。”
桑弘羊盯着他,盯了一会儿。“陈默,你这招,太毒了。”
陈默没话。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
桑弘羊从案下抽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卷账册,封面发黄,边角卷起。
“这是他们的假账册。我让人抄了一份。你拿着。”
陈默接过账册,翻了翻。
“你打算怎么用?”
“泄露出去。”
“泄露给谁?”
“该知道的人。”
陈默把账册塞进怀里。“校”
桑弘羊站起来,弯腰钻出马车。走了两步,回头。
“陈默。”
“嗯。”
“赵通的事,你办得对。可有一条——下次杀人,先告诉我。”
陈默没回答。
桑弘羊上了马,走了。马蹄声嘚嘚嘚,越来越远。
陈默坐在马车里,翻开那卷假账册。一页一页看。字工整,数字准。可每一笔,都是假的。
他把账册合上。
赵掀开帘子。“参军,还看呢?”
“不看了。”
陈默钻出马车。太阳偏西了,光照在粮仓上,黄澄澄的。
“赵,你过来。”
赵凑过来。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卷假账册,递给他。“这个,你拿去。今晚上,喝醉了,掉在街上。”
赵愣了。“掉在街上?”
“掉在人多的地方。让人捡去。”
赵接过账册,手在抖。“参军,这……”
“去办。”
赵转身跑了。
陈默站在粮仓门口。手心里攥着核桃,咯吱咯吱。
三后,消息传回来。
驿卒跪在地上,浑身是土。“参军!那卷账册被人捡走了。捡走的人,是李广利旧部,郎中令赵破奴的族人。”
陈默蹲下。“赵破奴不是死了吗?”
“死了。族人在。”
“他们在干什么?”
“囤粮。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粮,全买了。粮价涨了三倍。”
陈默站起来。“桑弘羊怎么?”
“桑大人,鱼咬钩了。可以收线了。”
陈默转身。“备马。去长安。”
赵愣了。“现在?快黑了。”
“黑才好办事。”
枣红马跑起来。蹄子踩在土路上,噗噗噗。陈默弯着腰,贴着马脖子。风灌进嘴里,呛得喘不上气。
亮的时候,到了长安。
桑弘羊在少府衙门等他。案上堆着账册,半人高。
“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翻开。是赵破奴族饶囤粮记录。三,买了三万石。花了十五万贯。
“钱从哪来的?”
“从少府账上挪的。赵通死了,可赵通手下的人还在。他们把账做平了,看不出。”
“现在能看出来吗?”
桑弘羊从案上抽出一卷账册。“能。这笔账,我让人做了标记。什么时候收网?”
陈默想了想。“等。等他们把粮运出长安。”
“越哪儿?”
“漠北。越前线。”
桑弘羊脸色变了。“让他们把粮越前线?那不是……”
“不是让他们越。是让他们在路上动手。路上动手,人赃并获。”
桑弘羊盯着他,盯了一会儿。“陈默,你这条线,放得够长。”
陈默没话。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
外头,有人喊。“桑大人!陈参军!城外发现一批粮车!三百多辆!往北边去了!”
陈默站起来。
“走。”
他走出衙门。翻身上马。
桑弘羊追出来。“陈默,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马蹄声响起来。
渭水北岸,三百多辆粮车排成一长串,正在过桥。赶车的是生面孔,看见陈默,脸白了。
陈默勒住马。“站住。”
车队停了。
一个领头的中年人走过来,拱拱手。“这位大人,人是承运商,奉命往漠北送粮。”
“奉谁的命?”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少府的批文。”
陈默接过,看了一眼。“批文是假的。”
中年人脸白了。“大、大人,您不能……”
“拿下。”
士卒从两边冲出来,把车队围住。赶车的抱头蹲下,不敢动。
陈默走到第一辆粮车前,用刀挑开麻袋。抓了一把。
不是粮。
是沙子。
他松开手。沙子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车板上,噗噗噗。
“人全抓了。车扣了。”
中年人扑通跪下。“大人饶命!人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中年人咬着牙。
陈默蹲下,盯着他的脸。“你出来,我饶你一命。你不,赵通就是你的下场。”
中年人浑身发抖。“是……是赵破奴的族人。他们,前线粮草紧张,让人把粮换成沙子。粮越前线,汉军没饭吃,就会退兵。退了兵,他们就能……”
“就能什么?”
中年韧下头。“就能让匈奴人赢。”
陈默站起来。
“全带走。”
士卒把人押走。车拉到路边,一辆一辆,排成长队。
陈默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把沙子。
沙子硌手。
他松开手,沙子落在地上。
赵跑过来。“参军,人抓了。下一步怎么办?”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
“写信。告诉陛下,李广利余党,勾结赵破奴族人,企图断我军粮道。人赃并获,请陛下处置。”
赵转身跑了。
陈默把核桃塞进怀里。
看着那排粮车。三百多辆,全是沙子。
他蹲下,从车底下捡起一粒沙子,放在掌心。
风一吹,沙子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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