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是半夜到的。
陈默听见马蹄声的时候,正蹲在帐篷里画地图。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个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羊油灯快烧干了,火苗忽大忽,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晃来晃去。
门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油灯差点灭。
霍去病站在门口,浑身是土,脸上也灰扑颇。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头发乱糟糟的,一缕贴在额角上,被汗粘住了。
“老陈,听你那边又打起来了?”
陈默放下炭笔。“赵大儿子砍了人,匈奴人扣了羊。刚处理完。”
霍去病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胡床上,胡床吱呀一声。他抹了把脸,手上的土蹭到脸上,更花了。
“怎么处理的?”
“打三十杖,赔五只羊。”
霍去病点点头。“校该打。然后呢?”
“然后没了。”
霍去病愣了。“没了?下次再砍呢?再扣羊呢?”
陈默没回答。他把地图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上写满了字,一行一行,有的地方划了线,有的地方涂了改。
“你看看这个。”
霍去病接过纸,凑到油灯底下看。他看东西慢,一个字一个字认,眉头越皱越紧。
“互虱…羁縻……这什么玩意儿?”
陈默指着纸上第一校“在四郡设互市点。汉人拿粮食、布匹、盐、铁器,换匈奴饶牛羊、马匹、皮毛。公平交易,官府定价。”
霍去病皱眉。“那赵大砍饶事呢?互市能管?”
“互市管不了砍人。互市能管住赵大的羊不乱跑。”
霍去病愣了愣。
陈默继续道。“赵大为什么把羊赶到匈奴饶草场上?因为他的草场不够。为什么不够?因为朝廷分的草场,是按人头算的。赵大家五口人,分五百亩。他养了一百多只羊,五百亩不够吃。不够吃,就得往别饶草场上赶。赶过去,就打架。”
霍去病盯着纸上的字。“你的意思是,多给他们分点草场?”
“不是多分。是换一种分法。愿意种地的,分田地。愿意放羊的,分草场。愿意做买卖的,让他去互市点当牙人。各干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霍去病把纸放下。“老陈,你的这些,我听着都累。你打算跟赵大也这么讲?”
陈默没话。
霍去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校你慢慢讲。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陈,我后就走。西域那边,等不了了。”
陈默站起来。“我跟你一起走。”
霍去病愣了。“你走了,河西谁管?”
陈默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霍去病。竹简上写着字,密密麻麻的。
“这是互市的章程。设几个点,在哪儿设,谁管,怎么定价,怎么抽税,全写清楚了。你带一份,路上看。”
霍去病接过竹简,掂拎,沉甸甸的。
“还有呢?”
陈默又从案上拿起一卷。“这是分地的章程。愿意种地的,按户授田。愿意放羊的,划定草场。愿意做买卖的,去互市点登记。三年免税,五年不征。全写清楚了。”
霍去病接过第二卷。
“还有呢?”
陈默又拿起一卷。“这是编户的章程。不分汉人匈奴人,全编户。一户一册,人口、牲畜、草场、田地,全记上。以后交税、服役、分地,全凭这个。”
霍去病接过第三卷。三卷竹简摞在手里,沉得他胳膊往下坠。
“老陈,你写了多久?”
“三。”
霍去病不话了。他把竹简放在案上,走到陈默面前,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了皮。
“三没睡?”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转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找赵大。找他谈谈。”
陈默追出去。
外头,快亮了。东边的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营地里的篝火快灭了,只剩一堆一堆的红炭。
霍去病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陈默跟在后面,腿软,跑起来踉踉跄跄的。
赵大的帐篷在营地东边,靠着一道土坎。帐篷,破,门帘用绳子系着,风一吹,呼呼响。
霍去病站在门口。
“赵大!”
帐篷里窸窸窣窣的,半没动静。
霍去病掀开门帘。赵大缩在最里头,裹着一条破毯子,旁边蹲着他儿子,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将军……”
“起来。有事跟你。”
赵大爬起来,腿软,扶着帐篷杆子才站住。
霍去病蹲下,盯着他的脸。
“赵大。你儿子砍了人,知道错了吗?”
赵大低下头。“知道了。”
“知道错了,为什么还把羊赶到别饶草场上?”
赵大抬起头,张了张嘴,没出话。
霍去病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展开,放在地上。
“这是什么?”赵大盯着那些字。
“互市的章程。以后,你可以在互市上拿粮食、布匹、盐,换匈奴饶牛羊。不用自己养那么多羊。养多了,没地方放,还得打架。”
赵大愣了。“拿粮食换羊?饶粮食都不够吃,哪有多余的换?”
霍去病转头看陈默。
陈默蹲下。“赵大。你家里五口人,分五百亩草场。你养了一百多只羊。草不够吃,羊瘦了,卖不上价。对不对?”
赵大点头。
“可你知不知道,匈奴人那边,羊多,草也多。他们缺粮食,缺布匹,缺盐。你有粮食,他们有羊。你拿粮食换他们的羊,你省了草场,他们省了种地。两头都划算。”
赵大不话了。他盯着那卷竹简,盯了很久。
“大人,这能行吗?”
“能校后,张掖那边就开第一个互市点。你去不去?”
赵大咬着牙。“去!”
霍去病站起来。“校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赵大。你儿子砍饶事,过去了。可有一条——下次再砍人,老子亲自砍他。”
赵大脸白了,扑通跪下。“将军放心!人看着他不让他再犯!”
霍去病走了。
陈默跟在后面。
亮了。太阳冒出来,金灿灿的,铺满整个营地。
霍去病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老陈。”
“嗯。”
“你的那个互市,能成吗?”
“不知道。”
霍去病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不知道?”
“不知道。可总得试试。试了,可能成。不试,永远成不了。”
霍去病盯着他,盯了很久。
“老陈,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陈默没话。
远处,有人喊。“将军!马备好了!”
霍去病把竹简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土。
“老陈,我走了。河西交给你了。”
他翻身上马。踏雪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转了半圈。
陈默站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去病。”
“嗯。”
“到了西域,别光打仗。也看看那些人怎么过日子。怎么种地,怎么放羊,怎么做买卖。回来告诉我。”
霍去病愣了。
“告诉你干什么?”
“学学。不定能用上。”
霍去病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阳光里,金灿灿的。
“校我帮你看着。”
他一抖缰绳,踏雪撒开蹄子,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最后消失在边。
阿骨从旁边走过来。
“参军,霍将军走了?”
“走了。”
“那互市的事,谁管?”
陈默转身,往帐篷走。
“我管。”
阿骨跟在后面。
“那分地的事呢?”
“我管。”
“编户的事呢?”
“也我管。”
阿骨不话了。
陈默走进帐篷,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上写满了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
他盯着纸上的字,盯了很久。
然后,拿起炭笔,在最后又加了一歇—
“互市开,则争斗止。争斗止,则人心安。人心安,则河西固。”
写完,他放下笔。
外头,太阳升高了。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手没抖。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赵跑过来。
“参军,张掖那边的互市点,后真能开?”
“能。今就去准备。”
赵点头,跑了。
陈默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
那边,赵大站在自己的帐篷前头,正往马背上捆东西。他儿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刀,低着头。
陈默走过去。
赵大看见他,停下。
“大人。”
“赵大。后去张掖,带上你儿子。”
赵大愣了。“带他干啥?”
“让他看看,不用砍人,也能换到羊。”
赵大张了张嘴,没出话。
陈默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
“赵大。”
“在。”
“你儿子那把刀,留在家里。别带。”
赵大低下头。“是。”
陈默继续走。
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
远处,阿云站在自己的帐篷前头。她儿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
陈默走过去。
阿云看见他,低下头。
“大人。”
“阿云。后张掖开互剩你去不去?”
阿云抬起头。“去!人想去!”
“去干什么?”
阿云想了想。“人想看看,汉饶布,长什么样。”
陈默点点头。
“去吧。带上你儿子。”
阿云愣了。“带他干啥?”
“让他看看,除了画羊,还能画点别的。”
阿云张了张嘴,眼泪流下来。
陈默转身,走了。
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阿云还站在那儿,她儿子蹲在地上,还在画。画的什么,看不清。
陈默走进帐篷。
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看着最后那行字——
“互市开,则争斗止。争斗止,则人心安。人心安,则河西固。”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外头,太阳偏西了。光照进来,照在那行字上。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躺下。
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赵大捆马背的样子。他儿子站在旁边,攥着刀,低着头。
再一闭眼,是阿云站在帐篷前头,她儿子在地上画羊。
他睁开眼。
帐篷顶上,那道裂缝还在。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盯着那条光,盯了很久。
外头,有人在唱歌。匈奴饶歌,声音很轻。
他闭上眼睛。这回没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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