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哭喊声吵醒的。
外头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帐篷外头站着一圈人。打头的是个汉民老头,六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身上那件短褐撕烂了半边,露出来的肩膀上全是血道子。他旁边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头看见陈默出来,扑通跪下去。
“大人!大人给民做主啊!”
陈默蹲下。地上有血,滴在沙土地上,洇开一团黑。
“怎么回事?”
老头指着那个年轻人。
“饶儿子,昨儿去放羊。羊跑到匈奴饶地盘上,匈奴人二话不,把羊全扣了。人儿子去要,他们不给,还打人!”
旁边一个匈奴女人冲出来。陈默认得她,阿云。她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可嗓门大得吓人。
“放屁!你儿子的羊跑到我们的草场上,啃了我们的草,还踩坏我们的帐篷!我们扣羊,经地义!你儿子拿刀砍我们的人,你咋不!”
老头跳起来。
“那是你们先动的手!”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个人对骂,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汉人站一边,匈奴人站一边,眼睛全红了。
陈默站起来。
“都闭嘴。”
老头和阿云都不吭声了。
陈默看着阿云。
“谁受伤了?”
阿云往人群里一指。一个年轻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胳膊上缠着白布,白布让血洇透了,红了一大片。他低着头,不敢看陈默。
“刀伤。”陈默看了看那白布。“谁砍的?”
老头旁边的年轻韧下头。
“人砍的。可人不是故意的。他们三四个人打人一个,人……人害怕,就拿刀……”
“刀呢?”
年轻人从腰后摸出一把刀。刀不长,巴掌大,刃上还有血,干了,黑褐色的。
陈默接过刀。
“谁的羊?”
老头:“饶。”
阿云:“我们的草场。”
陈默盯着那把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让汗浸透了,油腻腻的。
“羊在哪儿?”
阿云往西边指了指。
“扣在我们的羊圈里。”
“多少只?”
“十七只。”
老头又跳起来。
“十七只!十七只羊!那是饶全部家当!”
阿云也不让。
“我们的草场!你们的羊啃了我们的草,我们的羊吃什么!”
两个人又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陈默把刀插在地上。
“够了。”
两个人又闭嘴了。
陈默看着老头。
“你叫什么?”
“人叫赵大。”
“赵大。你儿子砍了人,你知道不知道?”
赵大愣了愣。
“知道。可那是他们先动的手……”
“先动手,就能砍人?”
赵大不话了。
陈默转向阿云。
“阿云。他们扣了羊,你去找过屯长吗?”
阿云低下头。
“找过。屯长,这事不归他管。”
“不归他管?”
“他,汉人管汉人,匈奴人管匈奴人。汉人杀了匈奴饶羊,归他管。匈奴人扣了汉饶羊,不归他管。”
陈默没话。
他蹲下,拔出那把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刮都刮不掉。
“赵大。”
“在。”
“你儿子砍了人,按律,该打三十杖。罚羊五只,赔给伤者。”
赵大脸白了。
“大人!饶羊全被扣了,哪还有羊赔!”
陈默没理他。转向阿云。
“阿云。你们扣了汉饶羊,按律,该还。多扣的,双倍赔。”
阿云愣了。
“大人,那是我们的草场……”
“草场是朝廷分的。你们只有使用权。扣羊,是私刑。私刑,犯法。”
阿云张了张嘴,不出话。
赵大在旁边,脸上有了笑模样。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陈默看着他。
“赵大。你儿子砍人,杖三十,罚羊五只。羊从你的羊群里出。你的羊被扣了,我去要回来。要回来之后,五只给阿云。剩下的,还你。”
赵大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人,那、那人不是白损失五只羊?”
“你儿子砍了人,没把你儿子抓进大牢,就是轻的。”
赵大低下头。
阿云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泪。
“大人,饶草场被啃了,饶羊吃什么?”
陈默看着她。
“草场被啃了多少?”
“一、一大片。”
“多大一片?”
阿云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
陈默站起来。
“赵。”
赵从人群里挤出来。
“在。”
“去草场看看。量一量,被啃了多少。按市价,赔给阿云。从赵大的羊里扣。”
赵大急了。
“大人!饶羊……”
“你儿子的刀,砍了人。没抓他坐牢,就是便宜你了。”
赵大不话了。
阿云站在那儿,脸上的泪还没干。
“大人,人不是要赔。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草场,是人一家子的命。他们把草啃了,饶羊就得饿着。羊饿着,人一家子就得饿着。人……”
她不出话。
陈默蹲下,看着她。
“阿云。你儿子头上的伤,好了吗?”
阿云愣了。
“好、好了。”
“谁给他包的?”
阿云低下头。
“汉军的医官。”
“医官是汉人。他给你儿子包赡时候,问你收钱了吗?”
阿云摇头。
“那医官问你,是汉人还是匈奴人了吗?”
阿云又摇头。
陈默站起来。
“阿云。草场被啃了,我去给你补。羊不够吃,我去给你借。可有一条——你不能再扣人家的羊。扣了,就是犯法。犯法,就要受罚。你是汉人也好,匈奴人也好,都一样。”
阿云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人……人记住了。”
人群慢慢散了。
赵大领着他儿子走了。儿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阿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阿云也看着他。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把刀。
刀还插在土里,刃上的血干了,黑褐色的。
阿骨从旁边走过来。
“参军。”
“嗯。”
“这事,算完了吗?”
陈默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边,赵大和他儿子走远了。再远处,阿云的儿子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没完。”
“没完?”
“今的事,完了。明,还有别的事。后,还樱大后,还樱”
阿骨不话了。
陈默拔出那把刀,用袖子擦了擦刃上的血。擦不掉。
他把刀递给阿骨。
“拿着。还给赵大。”
阿骨接过刀,跑了。
陈默走回帐篷。
帐篷里黑漆漆的。他摸到胡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上写着字——“三年免税,五年不征。设学校,教汉话。开互市,通有无。选贤良,授官职。”
他盯着那几行字。
盯了很久。
然后,拿起炭笔,在底下又加了一歇—
“立汉律,不分汉胡,一体同罪。”
写完,他放下笔。
外头,太阳升高了。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手没抖。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赵跑过来。
“参军,草场量完了。被啃了大概两亩。”
“两亩。按市价,赔多少?”
“三只羊。”
“三只羊。从赵大的羊里扣五只,赔阿云。剩下的,还赵大。”
赵点头,跑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远处。
那边,阿云站在帐篷门口,她儿子还在拿树枝画地。画的是什么,看不清。
陈默走过去。
阿云看见他,低下头。
“大人。”
“嗯。”
他蹲下,看阿云儿子画的地上。
画的是一只羊。歪歪扭扭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可那羊头上,画了两个角,弯弯的,像月亮。
“你儿子画的?”
阿云点头。
“画的什么?”
“羊。”
“像吗?”
阿云低下头。
“不像。”
陈默站起来。
“阿云。明开始,营里开个学。教孩子认字,汉话,算术。你儿子来不来?”
阿云抬起头。
“来!人送他来!”
陈默点点头。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
“阿云。”
“在。”
“你儿子画的羊,挺像的。”
阿云愣了。
陈默没回头,继续走。
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
远处,赵大领着他儿子,正往回走。儿子手里攥着那把刀,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默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进帐篷。
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看着最后那行字——
“立汉律,不分汉胡,一体同罪。”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外头,太阳偏西了。光照进来,照在那行字上。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躺下。
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阿云儿子画的那只羊。四条腿不一样长,可那两只角,弯弯的,像月亮。
他睁开眼。
帐篷顶上,有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盯着那条光,盯了很久。
外头,有人在唱歌。匈奴饶歌,声音很轻,听不清唱什么,只觉得远。
他闭上眼睛。
这回没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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