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骑兵越来越近。
白旗在风里飘，呼啦啦的。可这回的旗，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浑邪王的人，旗是白的，边上是红的。这回的旗，纯白，白得刺眼。
陈默眯着眼，盯着那旗。
霍去病把啃完的羊骨头扔在地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油。
“老陈，那是谁的？”
陈默没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浑邪王降了，休屠王死了，河西还有谁？西域那边的？还是……
骑兵队到跟前，勒住马。
打头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汉参军在上，臣大月氏王使者，叩见参军！”
大月氏。
陈默心里一动。张骞要找的那个大月氏。西域那边，被匈奴赶跑的那个。
“起来。”
使者站起来。高鼻深目，头发卷曲，留着大胡子。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绸缎袍子，脸上全是风沙刻的沟壑，可那双眼睛，亮。
“我家大王听闻大汉兵已定河西，特遣臣前来贺喜。并献国书，愿与大汉结盟，共击匈奴！”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双手捧着。
陈默接过，没打开。
“你家大王，在哪儿？”
使者往西边指了指。
“在伊犁水畔。距此，约四千里。”
四千里。
陈默把羊皮收进怀里。
“使者远来辛苦。先去歇息。明日再议。”
使者愣了愣，点点头。
“是，是。听参军的。”
他被人带走了。
霍去病凑过来。
“老陈，大月氏？张骞要找的那个？”
“嗯。”
“他们要跟咱们结盟？”
“是这么。”
霍去病眼睛亮了。
“好啊！结盟！一块打匈奴！往西打！”
陈默没话。
他盯着那队骑兵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
“去病。”
“嗯？”
“浑邪王的人，还没安置完。”
霍去病愣了愣，脸上的兴奋褪下去。
“那……”
“先办眼前的事。”
陈默转身，往帐篷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把浑邪王和那几个首领，叫来。”
半个时辰后，帐篷里坐满了人。
浑邪王坐在左边，脸色还是白的。他旁边坐着几个贵族，有老有少，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盯着陈默看。
右边坐着几个汉军校尉，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陈默坐在主位，手里盘着那两颗核桃。核桃在掌心转，咯吱咯吱响。
他开口。
“浑邪王。”
浑邪王哆嗦了一下。
“在、在。”
“你的人，四万多。怎么安置，你有想法吗？”
浑邪王张了张嘴，没出话。
旁边一个老头站起来。头发花白，辫子里缀着绿松石，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陈参军，老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默看着他。
“你是？”
“老儿是浑邪王帐下的左大都尉，叫且末。”
“。”
且末往前走了一步。
“老儿以为，归降的人，不能聚在一起。聚在一起，就容易出事。昨夜的事，就是教训。”
浑邪王脸色变了。
“且末！你……”
“你闭嘴。”陈默的声音不高，可浑邪王立刻闭上嘴。
陈默盯着且末。
“继续。”
且末深吸一口气。
“老儿的意思，是把人分开。按部落分，按亲疏分。分得越散，越不容易出事。分开了，各过各的日子，各放各的羊。谁想闹事，也凑不起人来。”
陈默点点头。
“还有呢？”
且末犹豫了一下。
“还迎…精壮的男人，不能留太多。留多了，就是祸害。不如……不如编进汉军，让他们去打仗。打死了，是汉军的功劳。活下来，就是汉军的人。”
帐篷里静下来。
浑邪王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几个贵族，有的低下头，有的攥紧拳头。
陈默看着且末。
“你不怕得罪人？”
且末抬起头。
“老儿七十多了，活不了几年。不怕得罪人。老儿只想知道，老儿的孙子，能不能活。”
陈默没话。
他站起来，走到且末面前。
“你孙子多大了？”
“十、十六。”
“身体怎么样？”
“壮实。能骑马，能射箭。”
陈默点点头。
“好。你孙子，编进我的亲兵队。”
且末愣了。
“参、参军……”
“就这么定了。”
陈默转身，走回主位。
他坐下，手里继续盘核桃。
“浑邪王。”
浑邪王站起来，腿都在抖。
“在。”
“你的部众，从今起，分成八个部落。”
浑邪王瞪大眼睛。
“八、八个？”
“八个。你领一个。剩下七个，选七个首领。谁当首领，你们自己商量。”
浑邪王张了张嘴，不出话。
那几个贵族，眼睛亮了。
陈默继续道。
“八个部落，分开安置。一个部落一个草场，各过各的。互相之间，不许串门。有事，报给汉军校尉。”
他顿了顿。
“精壮男人，十五以上，四十以下，全部登记造册。愿意当兵的，编进汉军骑兵。不愿意当兵的，留在部落放羊。”
一个贵族忍不住了。
“大人！男人都抽走了，部落里只剩老弱妇孺，怎么活？”
陈默看着他。
“你叫什么？”
“人叫呼衍。”
呼衍。那个光膀子壮汉。那个胸口纹着狼的。
陈默盯着他。
“你家里有谁？”
呼衍愣了愣。
“英有婆娘，有两个娃，还有老母。”
“你婆娘不能放羊？”
呼衍张了张嘴。
“你娃不能放羊？”
呼衍低下头。
“你老母不能放羊？”
呼衍不话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呼衍。你听清楚。不是抽走男人，是让男人去当兵。当兵，有粮饷，有赏赐，立功了能封官。你婆娘孩子在部落里，朝廷给分草场，给分牛羊，免税三年。你当兵打仗，他们在家放羊。你活着回来，一家团聚。你死了，朝廷养他们一辈子。”
呼衍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
“大人……的是真的？”
“我话，算话。”
呼衍扑通跪下去，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人愿当兵！人愿给大汉打仗！”
陈默摆摆手。
“起来。明去登记。”
呼衍爬起来，站到一边。
陈默走回主位，坐下。
“还有谁有话要？”
没人话。
陈默点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
浑邪王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看着他。
“浑邪王，你有话？”
浑邪王低下头。
“没、没樱”
“好。回去准备。明，开始分部落。”
浑邪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不清的复杂。
陈默没理他。
人散了。
帐篷里空下来。
霍去病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老陈，你这招，太狠了。八个部落，七个新首领。浑邪王以后，就是个空架子。”
陈默没话。他盘着核桃，盯着帐篷顶。
霍去病看着他。
“你想什么呢？”
陈默想了想。
“那个且末。”
“且末？”
“他七十多了。他孙子十六。他站出来，把人都得罪光了，就为了给他孙子挣条活路。”
霍去病愣了愣。
“你是……”
“老人，最知道怎么活。”
陈默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掀开门帘。
外面，太阳偏西了。金光铺在营地上，把那些帐篷、那些人、那些牛羊，全镀上一层暖色。
远处，浑邪部的人还在喝酒吃肉。笑声飘过来，一阵一阵。
更远处，那队大月氏的使者，在另一个帐篷里歇着。
陈默盯着那边，盯了很久。
霍去病走过来。
“老陈，明的事，你都想好了？”
陈默点头。
“想好了。”
“然后呢？”
陈默没回答。
他望着西边。那边，边有一道淡淡的烟尘，正在散去。
“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该往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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