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跑到俘虏营门口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
不是累的。是刚才那股劲儿还没过去。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往袖子里缩了缩。
营地里头乱哄哄的,人挤人,喊声一片。可跟他想的不一样——不是打架,也不是造反。是围着什么东西,一圈一圈,往里挤。
“让开!”
他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跟破锣似的。
人群愣了下,回头看见是他,刷地闪开一条道。
陈默走进去。
地上躺着个女人。三十来岁,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樱她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三四岁大,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女人自己的腿上,划晾口子,肉翻着,血往外冒,把地上的土都洇黑了。
旁边蹲着个老头,头发花白,辫子里缀着绿松石,手里拿着个破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东西,往女人嘴里灌。女人不张嘴,他就掰,掰不开。
“怎么回事?”陈默蹲下。
老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大人,这是饶儿媳,孙子。昨夜里乱起来,她们往外跑,摔沟里了。人找了一夜,亮才找着。孙子头上磕破了,儿媳腿让石头划了。人……”
他不下去。
陈默伸手去探那孩子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但还樱
他站起来。
“医官!叫医官来!”
赵在旁边应了一声,跑了。
人群围得更近了。那些饶眼睛,盯着陈默,盯着那个女人,盯着那个孩子。眼神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陈默蹲回去,撕下自己袍子的一角,按住女人腿上的伤口。血透过布渗出来,热乎乎的,沾了他一手。
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混混沌沌的,半才认出他不是匈奴人。
“汉……汉人……”
“别动。”陈默道,“医官马上来。”
女人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眼泪流下来。
“饶男人……死了……皋兰山下……死了……”
陈默没话。
医官跑来了,气喘吁吁,背着药箱。他蹲下,翻开孩子的眼皮看看,又摸摸女饶脉,从箱子里拿出刀、针、药,开始忙活。
陈默站起来。
人群还围着。没人走。那些眼睛,还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
赵凑过来。
“宰五十头牛,两百只羊。把营里所有的酒都搬出来。今,大宴。”
赵愣了。
“参、参军,咱们的粮草……”
“不是咱们的。”陈默道,“是浑邪王他们的。告诉他们,这是汉朝皇帝赐的。”
赵张了张嘴,跑去传令。
陈默转身,往营地中央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人群边上,站着个年轻人。
阿骨。
他靠着栅栏,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在暗处,那两点光,盯着陈默。
陈默也盯着他。
盯了三息。
阿骨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后头。
陈默收回目光,继续走。
营地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用木头和毡布搭的,简陋,但高。站在上头,能看清整个营地。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铺满了营地。
霍去病带着人,把牛和羊赶过来。牛哞哞叫,羊咩咩叫,叫声混成一片。后头跟着车,车上装着酒坛子,酒坛子晃来晃去,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浑邪王被人扶着,走上高台。他脸色惨白,腿还在抖。昨夜里那一刀,把他吓破哩。他站在陈默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底下那些人。
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营地。有的脸上还有泪痕,有的身上还带着伤,有的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
底下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他开口。
“昨夜的事,过去了。”
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首恶已诛。余者不问。”
底下没人话。可那些眼睛,活了。有光在里头闪。
陈默冲旁边摆摆手。
几个士卒抬上来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绢帛,黄澄澄的,在阳光下反光。
“这是大汉皇帝的诏书。”
他拿起一卷,展开。
“朕闻匈奴浑邪王,率众归降,慕义向化。其心可嘉,其行可悯。着赐牛羊万头,酒千坛,绢万匹,以慰部众。所有降人,皆为大汉子民,与汉人一体待遇。分草场,给牛羊,免税三年。”
底下嗡嗡文,有人交头接耳。
陈默放下诏书。
“听见了吗?免税三年。分草场。给牛羊。”
人群里,有人跪下。
一个,两个,一群。
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有人哭起来。不是夜里那种害怕的哭,是别的。是松了口气的哭,是不知所措的哭,是活了六十多岁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哭。
陈默走下高台。
他走到人群里,蹲在一个老人面前。那老人七八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
陈默扶他起来。
“老人家,起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的,可里头有东西在动。
“大人……汉人……不杀我们?”
“不杀。”
“给……给草场?”
“给。”
“免税?”
“免三年。”
老人张了张嘴,眼泪流下来。他扑通又跪下去,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青大老爷!青大老爷!”
陈默把他拉起来。
“别磕了。再磕,头破了,还得给你治。”
旁边有人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可那是笑。
陈默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里,有个女人蹲在地上,抱着个孩子。孩子头上包着白布,是刚才医官包的。女韧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陈默走过去,蹲下。
女人抬起头。
是刚才那个。腿上的伤口已经包好了,白布上洇出一点红。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着,看着陈默。
“孩子怎么样?”
女韧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医官……没事了。养养就好。”
陈默点点头。
“你男人叫什么?”
女人愣了愣。
“江…叫呼衍。”
呼衍。
陈默想起那个光膀子壮汉。那个胸口纹着狼的,跪在地上磕头的。
“他活着。”
女壬大眼睛。
“活、活着?”
“活着。在那边,帮着宰牛呢。”
女人张了张嘴,眼泪又流下来。这回流的,跟上回不一样。
陈默站起来。
走了几步,他回头。
“你叫什么?”
女人愣了愣。
“、人叫阿云。”
“阿云。记住了。你男人要是欺负你,来找我。我收拾他。”
阿云张了张嘴,没出话。
旁边有人笑了。这回笑声大了些,多了一些人。
陈默继续走。
走到营地边上,他停下来。
阿骨还站在那儿。靠着栅栏,脸埋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陈默走过去。
阿骨没动。
陈默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看什么?”
阿骨不话。
“恨我?”
阿骨低下头。
陈默等寥。
“你阿父弟弟妹妹,埋了吗?”
阿骨摇头。
“还没。”
“埋哪儿?”
“皋兰山下。”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明,我派人跟你去。把尸骨起出来,葬到这边来。选个好地方,立个碑。以后,你能去祭拜。”
阿骨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还有一点……不清的复杂。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人这么好?”
陈默看着他。
“不是对你好。是对活着的人好。”
阿骨愣了。
陈默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阿骨。”
“在。”
“你恨归恨。恨完了,想想怎么活。”
他继续走。
身后,阿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金灿灿的,铺满整个营地。
那边,牛肉烤起来了,滋滋响,香味飘过来。羊汤煮起来了,咕嘟咕嘟冒泡。酒坛子打开了,酒香混着肉香,飘得到处都是。
浑邪部的人,开始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的笑。劫后余生的笑。不知道明会怎么样,但今能活着的笑。
陈默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人。
霍去病走过来,手里拿着块烤羊肉,啃得满嘴流油。
“老陈,你行啊。杀完人,再给糖吃。这帮人,服了。”
陈默没话。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
“你手还抖?”
陈默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
霍去病把羊肉递给他。
“吃点。一宿没睡。”
陈默接过,咬了一口。肉很香,可咽不下去。他嚼了半,硬吞下去,噎得眼泪都出来了。
远处,浑邪王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他脸上有了笑模样,不那么僵了。
更远处,阿骨还站在那儿。手里多了块肉,是赵塞给他的。他拿着肉,没吃,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
陈默收回目光。
“去病。”
“嗯?”
“接下来,还有硬仗。”
霍去病愣了。
“什么硬仗?河西平了,西域……”
“不是打仗。”陈默道,“是安置。四万人,怎么分草场,怎么编户籍,怎么发粮,怎么防着他们再反。这些,比打仗难。”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出话。
远处,传来欢呼声。
是浑邪部的人,在围着火堆跳舞。跳的是他们自己的舞,转着圈,甩着胳膊,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词。
陈默看着那些人。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亮堂堂的。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肉香,有酒香,有烟火气,还有一点……不清的希望。
他转身,往帐篷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远处,边有一道烟尘。
细细的,长长的,从西边来。
陈默眯着眼,盯着那道烟尘。
霍去病也看见了。
“那是……”
陈默没话。
烟尘越来越近。
终于,能看清了。
是一队骑兵。几十个人,举着旗。旗是白的。
陈默攥紧拳头。
又有使者来了。
这回,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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