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半夜被吵醒的。
帐篷外头乱哄哄的,人喊马嘶,脚步声杂沓,像一锅烧开的水。他翻身坐起来,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到那把短刀的刀柄。
“赵!”
没人应。
他掀开毯子,光着脚踩到地上。地是凉的,隔着粗布袜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头火把通明,照得营地跟白似的。人跑来跑去,影子在地上乱晃。远处传来马嘶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
赵从人群里挤出来,脸白得吓人。
“陈参军!不好了!俘虏营那边出事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有人跑了!三十多个!看守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跑到营地外头了!霍将军带人去追了!”
三十多个。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俘虏营里关的都是刚归降的部落的人,还没来得及整编。这些人跑出去,往哪儿跑?往西边。往浑邪王那边跑。
“什么时候跑的?”
“半个时辰前!看守换岗的时候发现的!”
半个时辰。三十多个人。骑着马。往西边跑。
追得上吗?
不知道。
陈默转身回帐篷,三两下套上外袍,蹬上靴子。短刀别在腰后,又抓起那件厚袍子披上。
“走!”
他冲出帐篷,往俘虏营的方向跑。
俘虏营在营地东边,用木栅栏围着,里头搭了几十个帐篷。这会儿栅栏门大敞着,几个看守站在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默冲进去。
帐篷里空荡荡的,地上扔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衣裳,烂靴子,啃了一半的干饼。有个帐篷角落里还缩着几个人,浑身发抖,看见陈默进来,抖得更厉害了。
陈默蹲下,盯着其中一个饶脸。
“你叫什么?”
“、人阿骨……”
阿骨。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年轻俘虏。那个要把阿父弟弟妹妹都带来的年轻人。
陈默盯着他。他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哭的。
“跑的那些人,你认识吗?”
阿骨点头,又摇头。
“认、认识几个……可人不知道他们要跑!人真的不知道!人要是知道,早就报给大人了!”
陈默没话。他盯着阿骨的眼睛,盯了很久。
阿骨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缩成一团。
“大人,人真的……”
“我知道。”陈默站起来。
阿骨愣了。
“大人知道?”
“知道你不知道。”陈默往外走,“可你不知道,总有人知道。”
他走到帐篷门口,回头。
“阿骨,你跟过来。”
阿骨爬起来,踉踉跄跄跟在后头。
出了俘虏营,陈默往西走。走到营地边缘,停下来。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西边来,呼呼的,灌进脖子里,凉得人直缩脖子。
他站在那儿,望着黑暗深处。
赵凑过来,心翼翼地问:“陈参军,咱们等什么?”
“等霍将军回来。”
“万一……万一追不上呢?”
陈默没回答。
风刮得更大了。呜呜的,像狼嚎。
等了半个时辰。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急,很密,像雨点砸在地上。
陈默攥紧拳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黑暗里冒出来,一团一团,连成一条火龙。
霍去病一马当先,冲到陈默跟前,勒住缰绳。踏雪浑身是汗,皮毛上一层白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霍去病的脸,在火光里铁青。
“老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跑了二十三个。追回来七个,杀了。剩下的十六个,跑进沙漠里了。”
十六个。
陈默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往哪个方向跑的?”
“西边。偏北。”
西边偏北。那是浑邪王的方向。
霍去病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吣一声。
“老陈,你,他们会不会……”
“会。”陈默打断他。
霍去病愣了。
“会什么?”
“会去报信。”陈默道,“把咱们营地的虚实,把咱们的兵力,把咱们的粮草储备,全告诉浑邪王。”
霍去病脸更青了。
“那咱们……”
“别急。”陈默道,“先回去。召集所有校尉。审俘虏。”
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里坐满了人。
油灯点了七八盏,照得帐篷里亮堂堂的。可那些脸,一个比一个沉。霍去病坐在主位,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几个校尉分坐两边,谁也不话。
陈默站在地图前面。那张羊皮地图,画满了线条和圆圈,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密密麻麻。
“审了七个俘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篷里的沉闷,“五个是折兰部的,两个是蒲离部的。有一个招了。”
所有饶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陈默顿了顿。
“折兰部那个头饶侄子。他,浑邪王半个月前就派人联络过他们。让他们假降。打探汉军虚实。等时机成熟,里应外合。”
帐篷里一片死寂。
霍去病的手指停住了。
“里应外合?”
“嗯。”陈默点头,“浑邪王根本没想真降。他那封降书,是假的。拖时间的。他在等。等什么?等休屠王残部跟他汇合。等咱们放松警惕。等冬来。等粮草耗尽。”
一个校尉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
“那咱们还等什么?打啊!趁浑邪王还没准备好,先把他灭了!”
“打?”另一个校尉冷笑,“往哪儿打?浑邪王的人在西边三百里外。咱们打过去,粮草怎么送?伤兵怎么处置?万一休屠王的人从后头包抄,咱们怎么办?”
“那你怎么办?等死?”
“谁等死了?我的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到什么时候?等到冬来,咱们冻死?”
两人越越激动,脸红脖子粗。
“够了。”霍去病开口。
两人闭上嘴,坐回去。
霍去病看向陈默。
“老陈,你。怎么办?”
陈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浑邪王的位置上。
“浑邪王的人,在这儿。一万多骑兵。休屠王的残部,往北跑了,现在在哪儿?不知道。但肯定在往西赶。两下汇合,至少有两万骑兵。”
他的手指往东移,点在汉军营地。
“咱们,三万骑兵,五千步卒,两千多民夫。粮草够吃两个月。箭矢够打三场硬仗。”
他抬起头。
“硬打,能赢。但伤亡会很大。至少得死五千人。伤一万人。打完以后,河西就真成咱们的了。可咱们的人,也打残了。”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不打?”霍去病问。
“打。但不硬打。”
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浑邪王在等。等什么?等休屠王的人来。等咱们粮草耗尽。等他的人摸清咱们的底细。他在拖。咱们不能让他拖。”
他指着浑邪王营地西北方向的一个点。
“这儿,是休屠王残部必经之路。一条山谷。两边是山,中间是路。只能走马,走不了车。如果咱们派一支精兵,提前埋伏在这儿……”
“截杀?”霍去病眼睛亮了。
“不是截杀。是吓唬。”陈默道,“让他不敢过来。或者,让他绕远路。绕远路,就得晚到三五。三五,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霍去病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点。
“派多少人?”
“两千。够不够?”
“两千?”霍去病皱眉,“两千人,怎么截杀?”
“不用杀。用火。用烟。用旗。让休屠王的人以为咱们大军到了。他跑了几百里,人困马乏,又惊又怕,不敢硬闯。他绕路,咱们就赢了。”
霍去病想了想,一拍大腿。
“行!我亲自带队!”
“你不能去。”陈默道。
“为什么?”
“你是主将。你得在这儿。浑邪王那边,万一有动静,得你拿主意。”
霍去病愣了。
“那派谁去?”
陈默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校尉。
那校尉三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眼睛却亮。他叫赵破奴,是霍去病一手提拔起来的,漠北之战立过大功。
“赵校尉,敢不敢去?”
赵破奴站起来,咧嘴笑。那笑容在黑脸上,显得牙特别白。
“参军吩咐,末将敢不去?”
“好。”陈默道,“你带两千精骑,今晚就出发。亮之前,赶到这个山口。不要露头。等休屠王的人来,放火,放烟,摇旗呐喊。吓住他们就校别硬拼。”
“末将明白。”
赵破奴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帐篷里又静下来。
霍去病坐回去,手指又开始敲膝盖。
“老陈,浑邪王那边呢?”
陈默看着地图。
“浑邪王那边,继续谈。”
“还谈?”
“谈。拖着。让他以为咱们还在上当。让他以为咱们还在等他的降书。让他放松警惕。”
霍去病皱眉。
“可他要是识破了呢?”
“识破了更好。”
“更好?”
“嗯。”陈默点头,“他识破了,就得提前动手。提前动手,他准备就不充分。休屠王的人还没到,他一个人,敢打吗?不敢。他不敢,就得继续拖。他拖,咱们就有时间。等赵破奴那边得手,休屠王的人进不来,浑邪王就成了孤军。”
他顿了顿。
“孤军,就好打了。”
帐篷里的校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声嘀咕:“这他娘的,比打一仗还累……”
霍去病站起来。
“行了!都回去准备!各营人马,枕戈待旦!随时听令!”
“诺!”
校尉们鱼贯而出。
帐篷里只剩下霍去病和陈默。
霍去病走到陈默跟前,盯着他的脸。
“老陈,”他开口,声音很低,“你跟我实话。浑邪王那边,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陈默想了想。
“七分。”
“七分?还有三分呢?”
“三分在浑邪王自己手里。”陈默道,“他要是一意孤行,非要跟咱们死磕,那三分就没了。他要是有脑子,知道打不过,那七分就变成十分。”
霍去病沉默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快亮了。东边的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一点点往亮里渗。
他望着西边。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陈,”他道,“你,这一仗,打完以后,咱们能回家吗?”
陈默走到他身边。
“能。”
“这么肯定?”
“嗯。”
霍去病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
“因为你想回去。因为你家里有人在等你。因为你还没去过西域,还没见过那些金发碧眼的胡人。”
霍去病愣了。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几乎看不清。可陈默看见了。
“老陈,”他道,“你他娘的,真会话。”
陈默没理他。
他望着西边。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边,有人在动。在等。在准备。
快亮了。
亮之前,还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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