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支山,就在眼前。
陈默骑在马上,眯着眼往西边望。那座山不高,也不险,就那么横在边,灰蓝灰蓝的,像一头趴着打盹的巨兽。
山顶覆盖着一层白,不是雪,是石头本身的颜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反光。
霍去病勒住踏雪,停在陈默旁边。他脸上那层兴奋,已经压不住了,眼睛亮得能点着火。
“老陈,看见没有?焉支山!翻过这座山,就是休屠王的地盘!”
陈默点点头。他没霍去病那么兴奋。他盯着那座山,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山有多高?路有多险?水源在哪儿?能藏多少伏兵?
“斥候派出去了?”他问。
“派了。”霍去病道,“十二队,每队三人,往各个方向探。黑之前,应该能回来。”
陈默看了看色。太阳偏西,离黑还有两个时辰左右。
“传令下去,队伍就地扎营。辎重队围圈,骑兵在外围警戒。不许生火,不许喧哗。所有人马,保持静默。”
霍去病愣了一下。
“扎营?不往前走了?”
“往前走?”陈默看他,“前面是什么地方,兵力多少,有没有埋伏,你知道?”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出话。
“等斥候回来再。”陈默道,“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一仗,打好了,河西就是咱们的。打不好,这几万人,就交代在这儿了。”
霍去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晚陈默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关于粮草、关于准备、关于运气的道理。
“校”他闷声道,“听你的。”
他拨马,去传令。
陈默看着他走远,翻身下马。腿有点麻,走了三,坐马坐的。他在地上跺了跺脚,活动活动筋骨。
赵凑过来,递上水囊。
“陈参军,喝口水。”
陈默接过,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赵,”他道,“你去辎重队,找几个当过猎户的民夫。让他们带上弓箭,爬到附近高处,盯着周围动静。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赵点头,一溜烟跑了。
陈默站在原地,继续盯着那座山。
太阳慢慢往下挪。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暗紫。边的云烧起来了,一层一层,像火海。
斥候还没回来。
霍去病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狼。他走了几十圈,终于忍不住,又跑到陈默跟前。
“老陈,咋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事了?”
陈默没话。他看着远方那条通向山里的路,路面灰白,空荡荡的,一个人影没樱
“再等等。”他道。
又等了一个时辰。
彻底黑了。星星冒出来,一颗两颗,密密麻麻。篝火没点,营地里黑黢黢的,只有人影在黑暗里晃动,像一群游魂。
马蹄声终于响了。
陈默霍地站起来。霍去病已经冲了出去。
三匹马从黑暗里冲出来,马蹄踏在砂石路上,溅起火星。马上的人满身尘土,脸被风沙打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将军!参军!”当头那个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探清楚了!”
“!”霍去病一把拽起他。
斥候喘着粗气,语速飞快。
“休屠王主力,驻扎在焉支山西北八十里处,约一万五千人。浑邪王部在更西边,距此二百余里,兵力不详,估计也在一万以上。另有部落七八个,分散在山谷里,各有几千到几百人不等,依附于两王。”
霍去病眼睛亮了。
“一万五?加上浑邪王的,也就三万来人。咱们五万,吃得下!”
陈默按住他。
“还有呢?”他盯着斥候。
斥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道:“浑邪王与休屠王,关系不睦。据当地牧民,两个月前,两王因为草场分配和战利品分账,吵过一架,差点打起来。休屠王骂浑邪王是‘西域饶狗’,浑邪王骂休屠王是‘没脑子的蛮牛’。现在两边的人互不往来,各有各的营地,各有各的哨卡。”
霍去病愣了。
陈默心里那块石头,落霖。
他等的就是这个。
“还有呢?”他又问。
斥候想了想,道:“还有个叫折兰的部落,在焉支山南麓,约两千人。他们跟休屠王有仇。去年冬,休屠王的人抢了他们的牛羊,杀了他们的头人。现在这个折兰部,对休屠王恨之入骨,但对汉军,也没好福”
“有仇就好。”陈默道,“有仇,就能分化。让他们打起来,咱们就好办了。”
霍去病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兴奋,到困惑,再到恍然,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不清的神情。他看着陈默,像看一个怪物。
“老陈,”他道,“你刚才让我等,就是等这个?”
陈默点头。
“打仗,不光靠刀,还得靠脑子。知道敌人有多少,在哪儿,怎么想,跟谁有仇,跟谁有怨。这些东西,比一万把刀都管用。”
霍去病沉默了。他看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焉支山,看了很久。
“校”他道,“你了算。”
陈默转向斥候。
“那个折兰部,具体位置在哪儿?地形如何?有多少骑兵?多少老弱?”
斥候一一作答。陈默听着,脑子里飞快地画着图。位置,地形,兵力,老弱比例,牛羊数量,水源分布……
霍去病在旁边听着,听得一头雾水。
“老陈,你问这些干啥?要打他们?”
“不打。”陈默道,“先试试能不能招降。能降最好,不能降,再打不迟。他们跟休屠王有仇,正好利用。让他们在前面当向导,当眼线,甚至当刀子,捅休屠王的后背。”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出话。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都是冲上去就砍。什么分化,什么招降,什么利用仇人,他从来没想过。
可这会儿,听着陈默一条一条问,一条一条算,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仗,好像……打得有点傻。
“老陈,”他闷声道,“你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儿学的?”
陈默看了他一眼。
“书上。”他道,“还有,跟桑弘羊学的。他算账,我算人。”
霍去病挠挠头,不话了。
夜更深了。星星更密了。远处的焉支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陈默坐在一堆粮袋上,摊开一张羊皮,用炭笔在上面画着。斥候报来的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变成线条,变成圆圈,变成箭头,落在羊皮上。
浑邪王,休屠王,折兰部,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部落。他们的位置,他们的兵力,他们的恩怨,他们的水源,他们的退路。
一幅完整的河西匈奴势力图,慢慢成形。
霍去病蹲在旁边,看着那张羊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些东西,比他怀里那把刀,更值钱。
“老陈,”他道,“你画完这个,咱们就能打了?”
陈默点头。
“画完这个,咱们就知道,先打谁,后打谁,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谁可以招降,谁必须打狠。谁可以利用,谁必须提防。”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山。
“这山,翻过去,就是河西。翻过去之前,得先把这些都算清楚。算清楚了,翻过去才稳。算不清楚,翻过去,可能就是翻进坑里。”
霍去病沉默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陈默继续画,看着那些线条和圆圈越画越密,越画越乱,最后密密麻麻,占满整张羊皮。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孤零零的,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篝火没点,营地黑黢黢的。只有陈默手里那盏的油灯,照亮一片地方,照亮那张画满符号的羊皮,照亮他紧锁的眉头,照亮他握着炭笔的手。
那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累。是三没睡好觉,是脑子一直转,是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敢松。
霍去病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身边,一屁股坐下。
“老陈。”
“嗯?”
“这一仗,打完,你想干啥?”
陈默愣了一下,抬起头。
“干啥?”
“对。打完仗,河西平定了,西域打通了,你想干啥?回长安,继续当你的官?还是留在河西,管那些工坊?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再往西走?去看看那些金发碧眼的胡人?”
陈默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没有白的飞扬跋扈,只剩下一层淡淡的、不清的复杂。像夜幕下的焉支山,有轮廓,看不清细节。
“你想去?”陈默反问。
霍去病点头。
“想去。想去看看,这下到底有多大。想去看看,那些书上没写过的地方,到底长啥样。想去看看,咱们的刀,能砍多远。”
陈默沉默。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霍去病,二十三岁,死在北伐归途。他没活到能看见西域的那一。
“会去的。”陈默道,“打完这一仗,咱们一起去。”
霍去病咧嘴笑了。
“定了?”
“定了。”
两人都不再话。坐在黑暗里,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头顶的星。
夜风凉飕飕的,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清的腥气。
那是远方,是战场,是无数条等着被书写的命运。
陈默低下头,继续画。
炭笔在羊皮上游走,沙沙沙,轻得像叹息。
一张图,画完了。他把羊皮卷起来,递给霍去病。
“拿着。明,照着这个打。”
霍去病接过,心地揣进怀里。
“老陈,”他道,“你回去睡会儿吧。明还要赶路。”
陈默摇头。
“睡不着。你去睡。我再想想。”
霍去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陈。”
“嗯?”
“谢了。”
陈默没话。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霍去病消失在黑暗里。
陈默继续坐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头顶的星,听着夜风呜呜地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图,画的是河西。是休屠王,是浑邪王,是折兰部,是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必须算得清清楚楚的敌人和潜在的盟友。
可图上,没有那个姑娘。
那个趴在马车上,冲他挥过手的姑娘。
她在哪儿?在河西的某个角落吗?还活着吗?会不会,正在某个匈奴饶帐篷里,当奴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大军就要翻过那座山。翻过山,就是战场。战场上,会死很多人。那些人里,可能有她。也可能有他。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布包。琉璃仿制品硬邦邦的,硌着手。
他抬起头,看着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焉支山,还在那儿。黑黢黢的,沉默的,像一头等着被唤醒的巨兽。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走。
脚步声在夜色里轻轻回响,一下,一下。
消失在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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