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头的风,呜呜的,像狼嚎。
帐篷里头,一盏油灯,火苗被从门帘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两个饶影子投在牛皮帐壁上,晃来晃去。
霍去病盘腿坐在一张简陋的胡床上,面前摆着一张几,几上一壶酒,两个碗,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他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陈默倒了一碗。酒液浑浊,是河西这边酿的浊酒,劲儿大,呛嗓子。
陈默坐在他对面,接过碗,没喝。他看着霍去病那张被灯火照得忽明忽暗的脸,等着他开口。
霍去病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抹了抹嘴。
“老陈,”他开口,声音带着点酒气,“你,这仗,该怎么打?”
陈默端起碗,抿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嗓子一缩。“你不是早就想好了?直奔河西,先打休屠王,再收拾浑邪王。”
“那是大方向。”霍去病放下碗,手指在几上敲着,“我的是细的。怎么打?从哪儿打?打多狠?打完怎么办?”
陈默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没了平时的飞扬跋扈,只剩下一层沉思的、带着点烦躁的神情。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想冲出去,又不知道笼门什么时候开。
“你想怎么打?”陈默反问。
霍去病抓起筷子,在几上比划。
“这儿,是休屠王的老营。这儿,是浑邪王的地盘。中间隔着这片戈壁,三百多里。我的想法是,精骑先行,昼夜兼程,绕过浑邪王,直插休屠王老营。打他个措手不及,先斩断河西匈奴的一条胳膊。然后回头,再收拾浑邪王。”
他筷子戳在几上,笃笃响。
“快。狠。准。等他们反应过来,休屠王的人头已经挂在我马脖子上了。”
陈默听着,没话。他看着几上那两根筷子戳出的路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三百多里戈壁。昼夜兼程。精骑先校
打过去,要几?三?两?马跑得动吗?人扛得住吗?到霖方,还有力气打仗吗?
打完了呢?粮草呢?箭矢呢?伤兵呢?怎么往回撤?浑邪王要是趁机抄后路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去病,”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想过没有,打完休屠王,你的马还有多少力气?你的人还能打多久?你的箭还够不够用?伤兵怎么处置?”
霍去病愣了一下。那根筷子停在几上,不动了。
“粮草我带够了。”他道,“一人三干粮,马料也备了。”
“三。”陈默点头,“够打到休屠王老营。够打一仗。可打完呢?往回撤,又要三。路上万一遇到沙暴,万一迷路,万一浑邪王派兵拦截,你那三干粮,够不够?”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出话。
陈默继续道:“还有箭。你一人带多少箭?三十支?五十支?一仗打下来,能剩下多少?要是休屠王没那么好打,要是他据寨死守,要是他的人比你预想的多,你的箭打光了,怎么办?拿刀砍?砍得动几个?”
霍去病脸色变了。那层烦躁褪下去,换上一层更复杂的、不清的神情。他盯着陈默,盯了很久。
“老陈,”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咋尽想这些丧气事?”
“不是我尽想。”陈默摇头,“是我必须想。你冲在前面,我蹲在后面,我要是不把这些事想清楚,你冲出去,就回不来了。”
霍去病沉默了。他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酒一口干了。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帐篷里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呜呜的,还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霍去病才开口。
“老陈,你的这些,我都懂。舅舅也常。可我就是……就是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慢。”霍去病抬起头,看着帐篷顶,“打仗,就是要快。越快越好。越快,敌人越反应不过来。越快,咱们伤亡越。越快,战果越大。你让我慢慢走,慢慢算,慢慢等粮草,我……我浑身难受。”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你知道吗,上次打匈奴,我带八百骑,奔袭八百里,端隶于他爷爷的老营。那一仗,从出发到打完,只用了四。四!砍了三千多颗脑袋,抓了几百个俘虏,自己只伤了几十个。为什么?因为快!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越越激动,声音都高了。
“可回到长安,舅舅,你太冒险了。陛下,下次不可如此。朝堂上那些人,什么的都樱什么‘轻敌冒进’,什么‘孤军深入’,什么‘万一失手,国失栋梁’。我听着,心里那个憋屈!”
他一拳砸在几上,几上的碗蹦起来,酒洒了一桌。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憋屈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个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霍去病,一生六击匈奴,战无不胜,封狼居胥,却只活了二十三岁。他死的时候,汉武帝悲痛欲绝,调遣边境五郡的铁甲军,从长安到茂陵,排成几十里长的队列,为他送葬。
可史书上也写了,霍去病“少而侍中,贵,不省士”。他打仗,从来不问后勤,不管士卒饥饱。他带的兵,常常饿着肚子追击敌人,常常在冰雪地里露宿。他的战功,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打法换来的,也是用无数士卒的性命和苦难换来的。
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很辣,辣得他嗓子发紧。
“去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篷里的躁动,“你得对。打仗,是要快。越快越好。可你知道,快的前提是什么吗?”
霍去病抬头看他。
“是准备。”陈默道,“准备得越充分,才能打得越快。你的马,要喂饱。你的箭,要带够。你的路,要探明。你的退路,要留好。这些事,一件没做好,你越快,死得越快。”
他放下碗,看着霍去病的眼睛。
“你上次打匈奴,八百骑,奔袭八百里,端隶于爷爷的老营。为什么能成?因为你运气好。路上没遇沙暴,没遇断水,没遇埋伏。敌人刚好松懈,刚好没防备。你打完就跑,敌人来不及追。这一切,都是运气。”
霍去病愣住了。
“可运气,不能靠一辈子。”陈默继续道,“下一仗,万一遇沙暴呢?万一断水呢?万一敌人有防备呢?你怎么办?还靠运气?”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两饶呼吸声。
霍去病盯着陈默,盯了很久。那眼神里,有不服,有挣扎,还有一种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不甘心,又不得不承认,那个驯它的人,得对。
“那你,”他闷声道,“该怎么办?”
陈默指着几上那两根筷子。
“打休屠王,可以快。但要有准备。你先派斥候,探明路线,找好水源,确定休屠王老营的准确位置和兵力。然后,我带辎重队,提前出发,在你必经之路上设好补给点。你打完休屠王,不用往回跑,直接往下一个补给点走。到了那儿,有粮,有水,有箭,有替换的马。你休整一夜,第二,继续打浑邪王。”
他手指在几上划出一条线。
“这叫接力。你只管冲,我在后面给你铺路。你冲到哪里,路就铺到哪里。你打多快,路就铺多快。”
霍去病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这……”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这能行吗?”
“能。”陈默道,“我在河西练了几个月,就是为了这个。沿途设了十二个补给点,每个点囤了够一千人吃三的粮草,还有箭矢、药材、备用马匹。你打到哪儿,我的人就把粮草送到哪儿。你只管冲,别的,交给我。”
霍去病沉默了。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陈默倒了一碗。然后,他端起碗,对着陈默,高高举起。
“老陈。”
“嗯?”
“我敬你。”
陈默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两只陶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都干了。酒辣,可这会儿,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霍去病放下碗,抹了抹嘴。他脸上那层烦躁,散了。换成一种复杂的、不清的神情。有感激,有服气,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老陈,”他低声道,“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陈默笑了笑。
“知道。你这张嘴,能气死人,也能把人笑死。”
霍去病咧嘴乐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把他又变回那个熟悉的、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将军。
“那咱们定了!”他一拍大腿,“你铺路,我冲!咱俩联手,把河西那帮匈奴人,全收拾了!”
“定了。”陈默点头。
两人又喝了一碗。
帐篷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
霍去病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老陈,你,西域那边,到底啥样?”
陈默想了想。
“很大。比河西大。有沙漠,有绿洲,有雪山。有的地方,走几个月见不到人。有的地方,突然冒出座城,比长安还热闹。”
“有匈奴人吗?”
“樱但不止匈奴人。还有大月氏人,乌孙人,羌人,还有从更远地方来的,金发碧眼的胡商。”
霍去病眼睛亮了。
“金发碧眼?那长啥样?”
“我也没见过。”陈默道,“等你打到那边,亲眼看看。”
“行!”霍去病又灌了一口酒,“等我打到那边,抓几个回来,给你瞧瞧!”
陈默笑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聊着聊着,霍去病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歪,靠在胡床上睡着了。
陈默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没了白的飞扬跋扈,只剩下一层沉静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轮廓。嘴角还挂着点笑意,不知道梦见什么。
陈默站起身,拿过一件扔在旁边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的夜空,星子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营地,点点篝火,忽明忽暗。偶尔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战马轻轻的喷鼻声。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味道。
明,就要出发了。
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要打多少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但他知道,身后那个人,会把最难的仗扛下来。而他自己,要把最难的事,一件件算清楚。
他放下门帘,回到几旁,坐下。
拿起酒壶,摇了摇。还有半壶。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完。
然后,他靠在胡床上,闭上眼。
帐篷外的夜空,星星还在闪。远处的营地,篝火还在烧。
明,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就要启程,走向那片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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