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月亮出奇的圆。
陈默踏进大将军府的时候,老秦已经在二门等着。老头儿今晚穿得齐整,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里,多零什么——像是老人看着晚辈远行前的,那种不清的复杂。
“陈议郎。”老秦躬身,“大将军在后园设了席,就等您了。”
后园。
陈默跟着老秦穿过重重院落。廊下的灯笼都点着,黄澄澄的光铺了一地。风里有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凉丝丝的。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的池塘,水面上浮着残荷的枯梗。池塘边一座亭子,亭里点了两盏纱灯,灯光透过薄纱晕开,照出几张熟悉的脸。
卫青坐在主位,穿着家常的深色袍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霍去病坐在他对面,也是一身便装,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看见陈默,他咧开嘴,招了招手。
“老陈!磨蹭啥呢!快来!”
陈默快步走进亭子。石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三个陶碗。简单,家常。不像大将军府的宴席,倒像三个老友随意的夜聚。
“坐。”卫青指了指霍去病旁边的位置。
陈默坐下。霍去病给他倒了一碗酒,酒液浑浊,是寻常的浊酒,不是宫里的御酿。
“舅舅,今晚不喝好酒。”霍去病解释,“就喝这个。他这个有味儿。”
陈默端起碗,闻了闻。酒气冲鼻,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酸涩。他抿了一口,辣得嗓子一呛。
“好酒。”他违心道。
霍去病哈哈大笑。卫青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月光照在池塘上,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传来更鼓,咚,咚——二更了。
“明,”霍去病放下碗,看着月亮,“我就要回河西了。兵练得差不多了,粮草也囤够了。陛下,再等两个月,等春草长起来,就往西打。”
“两个月。”陈默咀嚼着这三个字,“够我把最后一批军械送过去。还有甘父画的那些路线图,我让人誊抄了几十份,每个校尉一份。遇上什么情况,至少知道往哪儿跑。”
“跑?”霍去病瞪眼,“我霍去病的兵,没赢跑’这个字!”
“遇上沙暴呢?”陈默看着他,“遇上断水呢?迷路呢?”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出话。
“去病,”卫青开口,声音不高,“陈默得对。打仗不光靠勇,还要靠谋。你把兄弟们带出去,也要把他们带回来。”
霍去病沉默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他抹了抹嘴。
“我知道。”他闷声道,“可我就是……就是不想想那些。一想,就……”
“就害怕?”陈默问。
“怕?”霍去病眉毛一扬,“我霍去病会怕?”
可他完,自己也愣了。那扬起的眉毛慢慢落下来,换成一种复杂的、不清的神情。
“不是怕死。”他低声道,“是怕……兄弟们死了,我活着回来。怕他们老娘问我要儿子,我拿什么还。”
亭子里静下来。
月光落在霍去病脸上,照出那张年轻面孔上,平日从不曾显现的纹路——不是皱纹,是心事刻下的、浅浅的沟壑。
卫青看着他,目光很深。像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却也要开始承受风雨。
“去病,”他缓缓道,“我打了一辈子仗,带过几万兵。每一仗打完,都要对着阵亡名单,发很久的呆。那些名字,有些我认得,有些我不认得。可他们都是我卫青的兵,都是跟着我冲过锋、流过血的人。”
他顿了顿。
“可我不能不发呆。因为一发呆,就会想起他们活着的模样。那个话结巴的斥候,那个总爱偷吃干粮的伙夫,那个要回家娶媳妇的年轻伍长……他们死了。我活着。我得替他们,把这条命活好。把他们想打却打不完的仗,打完。”
霍去病抬起头,看着卫青。眼里那层复杂的雾气,慢慢散了。
“舅舅……”
“你也是一样。”卫青打断他,“你把他们带出去,就要想办法,让更多的人活着回来。不是不让他们死,是让他们的死,值得。是为了让剩下的兄弟,能更好地活。是为了让咱们大汉的疆土,更稳固。让他们的爹娘妻儿,不受匈奴饶欺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这不是怕。这是责任。”
责任。
陈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看着卫青,看着这个被无数人仰望、也被无数人暗中嫉恨的大将军。此刻,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絮叨的长辈,在晚辈远行前,把自己一辈子血泪换来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喂给他。
霍去病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端起碗,对着卫青,深深一躬。
“舅舅,我记住了。”
他又转向陈默,同样躬身。
“老陈,我也是。”
陈默站起身,端起碗。三个人,六只眼睛,在月光下,静静相对。
“干了。”霍去病道。
三只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浊酒入喉,辛辣滚烫,像烧着的火。
坐下。月亮又升高了些,更圆了,更亮了。
“陈默。”卫青叫他。
“大将军。”
“明之后,你也要去河西?”卫青问。
“是。陛下让我参赞军事,总领后勤。我得盯着粮道,盯着军械,盯着那些沿途的驿站和水源。”陈默道,“霍去病打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就算人不跟,粮草也得跟。”
“辛苦。”卫青道。
“比打仗轻松。”陈默笑了笑。
霍去病撇撇嘴:“你这是骂我?”
“夸你。”陈默道,“你干的是最累的活。我只是跑跑腿,算算账。你那是真刀真枪,拿命拼。”
霍去病不话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老陈,”他忽然问,“你,西域那边,到底什么样?”
陈默想了想。脑子里闪过那些史书的记载,闪过甘父那双灼灼的眼睛。
“很大。”他道,“比咱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沙漠,戈壁,绿洲,雪山。走几个月,见不到一个人。走几个月,又突然冒出一座城池。那些城邦,有的比长安还繁华,有的只有几百口人。种地,放羊,做买卖。信的神也不一样,有的拜火,有的拜佛。”
“佛?”霍去病皱眉,“什么佛?”
“竺那边传来的。”陈默道,“一个老头,据觉悟了,死后被人供起来。跟咱们拜祖宗差不多。”
“奇怪。”霍去病摇头,“咱们拜祖宗,是因为祖宗生了咱们。他们拜个不认识的老头,图什么?”
陈默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卫青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随着微澜轻轻晃动。
“陈默,”他忽然道,“你觉得,这一趟,能成吗?”
陈默看着卫青。那张脸上,此刻没有大将军的威严,只有一个老人对晚辈的牵挂,和一个臣子对国阅忧虑。
“能。”他道。
“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陈默摇头,“是必须。河西守住了,西域就必须打通。打通了西域,匈奴的退路就断了,咱们的商路就通了。那些琉璃,宝马,香料,都会源源不断运进来。咱们的丝绸,茶叶,铁器,也会源源不断运出去。这不仅是打仗,是……是给大汉,给咱们的后人,铺一条长远的路。”
他顿了顿。
“这条路,可能要走很久。可能咱们这一辈走不完。但必须有人走。张骞走了十年,甘父走了十年。咱们走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走不完,还有下一辈。总有一,这条路,会变成大道。”
卫青听着,目光从水面移开,落在陈默脸上。那目光很深,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你比我想的,看得更远。”他道。
“不是我。”陈默笑了笑,“是历史。史书上写着呢。”
“史书?”霍去病凑过来,“什么史书?我怎么没读过?”
陈默一愣,随即笑了。
“以后给你看。”他道,“等你从西域回来,我写一本,专门记你这趟。”
“一言为定!”霍去病伸出巴掌。
陈默跟他击了一掌。
月光更亮了。池塘里的银光,碎得更细,铺得更满。
远处传来更鼓,咚,咚,咚——
三更了。
卫青站起身。霍去病和陈默也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卫青道,“明还要赶路。都回去歇着吧。”
三人走出亭子,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从身边掠过。光影在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走到二门,老秦还在那儿等着。看见他们,躬身行礼。
“老秦,”卫青道,“送陈议郎出去。”
“诺。”
陈默转身,对着卫青和霍去病,拱手。
“大将军,去病。保重。”
“保重。”卫青点头。
霍去病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拍得陈默身子晃了晃。
“老陈,河西见。”
“河西见。”
陈默转身,跟着老秦,走入夜色。
身后,卫青和霍去病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陈默走出大将军府。门外长街寂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大将军府的灯笼,高高挂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光亮,很暖,很稳。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迈步,走入长安城沉沉的夜色。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那块琉璃仿制品。月光下,它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片凝固的海水。
他对着月亮,举起琉璃。
光穿透那碧绿的一角,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幽幽的绿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琉璃,重新迈步。
前方,夜色茫茫。可他知道,亮之后,路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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