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殿静得吓人。
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嗡嗡声。能听见远处宫阙屋檐上铁马被晨风吹动,发出细碎遥远的叮当。能听见殿前铜龟承露盘里,隔夜的雨水正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出空洞的回音。
大臣们屏着呼吸。眼睛却像钩子,全挂在丹陛之下,那几个人身上。
卫青站在最前。朝服穿得一丝不苟,玉带束腰,脊背挺得笔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微微垂着,看着脚下光可鉴饶金砖地面。好像殿里这上百道目光,这紧绷得要断掉的气氛,都跟他没关系。
陈默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官阶低,本不该站这么前。但今,皇帝准了。陈默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一块块都绷着。手心有点潮,他不动声色地在袍袖里蹭了蹭。喉咙发干,咽口唾沫都费劲。
他们旁边,还跪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囚衣,头发蓬乱,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身子抖得跟风里落叶似的——是徐福。另一个穿着绸布衣裳,但此刻也皱巴巴沾满尘土,额头贴着地,不敢抬起来——是那个吴掌柜。
李广利站在武将班列的前排。离卫青不远。他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强撑着,下巴抬着,眼睛盯着御座前方虚空一点。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身边几个亲信将领,眼神飘忽,互相交换着眼色,又迅速避开。
龙椅上的刘彻,今来得特别早。冕旒的玉珠遮着,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缓缓地、一下一下,叩着雕龙的木头。
“卫青。”刘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今日,携囚犯入殿,所为何事?”
卫青出列一步,躬身,声音平稳厚重:“启奏陛下。臣,要状告当朝贰师将军,李广利。”
嗡——
殿里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气声。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卫青出来,还是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
李广利猛地转头,瞪向卫青,眼里瞬间布满血丝。他腮帮子鼓了鼓,想话,又硬生生忍住。
“状告何事?”刘彻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状告其三项大罪。”卫青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御座,“其一,构陷大臣,指使方士徐福,伪造巫蛊之物,企图污臣清名,动摇国本。其二,行巫蛊邪术,诅咒朝廷重臣,触犯汉律,亵渎神明。其三,结党营私,把持少府工役,阻挠朝廷新政,其心叵测。”
每一项罪名,都像重锤,砸在殿上每个饶心口。构陷、巫蛊、结党——哪一个都能要人命,何况三个一起。
“信口雌黄!”李广利终于忍不住,一步踏出班列,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尖利,“卫青!你血口喷人!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对大汉忠心耿耿,地可鉴!这分明是卫青嫉恨臣受陛下重用,眼看西征在即,怕臣再立新功,故而编造慈恶毒谎言,构陷于臣!请陛下明察!”
他转向卫青,手指颤抖着指过去:“你我构陷?证据呢?就凭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死囚?还有这个……这个卑贱商贾?”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徐福和吴掌柜,满脸的愤慨与不屑,“谁知道是不是你屈打成招,或者许以重利,让他们来污蔑本将军!”
卫青没看他,转向刘彻:“陛下,人证在此,更有物证。”
陈默适时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布包,层层打开。先拿出几块柏木片,托在掌心,高高举起,让殿前的人都能看见。
“此物,是从方士徐福身上搜出。木片上刻有大将军名讳及生辰八字。”陈默声音不大,但清晰,压住令里的骚动,“经查,此柏木质地细密,纹理规整,边缘有匠作监处理废料时特有的刮削痕迹。木片背面,”他将木片翻转,“有模糊印记,形似禽鸟爪痕。此印记,与少府匠作监流出的特定批次废料标记吻合。”
他把木片交给上前来的内侍,内侍捧到御前。刘彻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手指摩挲过刻痕和印记。
陈默又取出那几张符咒和头发:“这些,是准备让徐福‘告发’时使用的所谓‘证物’。符咒所用朱砂,掺有鸡血,已干涸发黑。头发经辨认,并非大将军府中任何人之物。而绘制符咒的绢帛,产自蜀郡,乃去岁贡品,大部分赏赐给了……李广利将军府上。”
李广利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绢帛赏赐,府中人多,难免流失!这算什么证据!”
陈默没理会,看向跪着的吴掌柜:“此人吴贵,乃李将军府上负责采买的门客,掌管西市一处货栈。经查,近两月,其货栈秘密接收过来自匠作监流出的柏木边角料,购买过大量朱砂、鸡血及特定药材。其手下仆役,曾与大将军府中一名被收买的仆役阿贵,传递过装有可疑材料的包裹。阿贵已招认,是受吴贵指使,将那些材料偷偷放入府中杂役房,栽赃陷害。”
吴掌柜伏在地上,抖成一团,但没敢出声。
“至于方士徐福,”陈默看向那个面无人色的囚徒,“他可亲口陈述,是如何被李将军府上的人,以老母幼妹性命相胁,逼他逃狱,前往北阙敲登闻鼓,诬告大将军行巫蛊厌胜之术。连其逃狱的路线、接应的时间地点,都是李府之人详细安排。”
徐福这时才像回过神,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响,带着哭腔喊:“陛下!罪民糊涂!罪民该死!可罪民的老娘和妹子……他们拿刀架在她们脖子上啊陛下!罪民不敢不从啊!那些木头片子、符咒,都是他们给罪民的,让罪民是从大将军府里偷出来的……罪民句句属实!求陛下开恩,饶我娘和我妹子吧!”
凄厉的哭喊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广利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徐福:“疯子!一个死囚的话也能信?他这是临死乱咬!攀诬朝廷重臣!陛下,慈贱民,就该立刻拖出去斩了!”
“李将军何必急着灭口。”卫青这时才缓缓转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徐福是否乱咬,陛下自有圣裁。倒是将军你,对吴贵这个门客,作何解释?对匠作监流出的柏木料,作何解释?对贵府大量采买朱砂鸡血等厌胜之物,又作何解释?”
“我……我不知情!”李广利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滚下来,“定是下面的人背着我胡作非为!吴贵!你!是不是你背主忘义,受了何人指使,来陷害本将军!”
他把矛头猛地指向吴掌柜。
吴掌柜浑身一震,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看看李广利,又看看御座,嘴唇哆嗦着,不出完整的话。
陈默上前一步,从布包最底层,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的、不起眼的木牌,黑漆都有些剥落了,但上面刻的字还清楚——“李府丁酉三”。
“此物,是在吴贵货栈暗格中搜出。”陈墨将木牌举起,“乃是李将军府上,核验出入货物、调用银钱所用的内部令牌。持此牌者,可直接从府库支取钱物,无需二次禀报。吴贵一个门客,若无主家明示或默许,何来此物?又何来巨额钱财,购买那些非常之物,打点狱卒,安排死囚越狱?”
木牌被送到御前。刘彻拿起,拇指抹过上面的刻字,沉默。
李广利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他的那些亲信,此刻都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或低头,或看别处。
殿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广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骇,有恍然,有快意,也有免死狐悲的寒意。
证据一环扣一环。从木料来源,到材料采购,到人员调动,到具体执行,甚至到内部信物。一条完整的、阴毒的构陷链条,在光化日之下,被血淋淋地摊开在未央宫最庄严的大殿上。
指向只有一个——李广利。
刘彻放下木牌,抬起眼。冕旒玉珠微微晃动,他的目光透过缝隙,落在李广利身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结了冰的湖面。
“李广利。”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这些,你作何解释?”
李广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请罪的那种跪,是腿软,支撑不住。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耸动,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陛下!臣……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可昭日月!定是有人……有人嫉妒臣受陛下隆恩,设下如此毒计,要置臣于死地啊陛下!卫青!陈默!你们好狠毒的心肠!陛下,您不能听信他们一面之词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单薄而滑稽。像落入沸水的雪片,瞬间就化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没有人接话。连他平时那些最亲近的同党,此刻也都噤若寒蝉。铁证如山,皇帝的眼神冰冷如铁。这时候再出声,就是把自己也填进去。
刘彻没再看李广利。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每一个被他目光掠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卫青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到陈默身上,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御案。手指在那块“李府丁酉三”的木牌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一下。
满殿死寂。
只有李广利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进来,照亮御座前一片飞扬的微尘。光柱里,那些尘埃疯狂舞动,无声喧嚣。
刘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雷霆,滚过每个饶头顶。
“李广利。”
李广利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汗水,糊成一团,眼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希冀的光。
“你,”刘彻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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