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潮气钻进骨头缝里。
徐福缩在墙角,身上那件辨不出颜色的单衣裹不住发抖。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油灯,隔着窗,投进来指甲盖大一团昏黄。光里看得见尘土慢悠悠飘。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三百二十七,忘了。又重新数。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皮靴响,是快的,轻的,带着点急。不止一个人。
徐福脊背绷直,耳朵竖起来。那脚步声停在牢门外。锁链哗啦响,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闭上眼。
“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蒙着布。
两个黑影立在门口,看不清脸。徐福没动。一只脚踹在他腿肚上,不重,带着催促。“聋了?让你出来。”
徐福爬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那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不由分往外拖。走廊的墙湿漉漉滑腻腻,蹭过他肩膀。油灯的光在身后迅速变。
他被带出地牢,塞进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车厢里漆黑,帘子捂得严严实实。马车动了,颠簸着,不知往哪儿去。
徐福喉咙发干,想问,不敢。他一个因“妄言象、蛊惑黔首”被判了秋后问斩的方士,活一算一。这时候被提出来,绝无好事。
马车停了。他又被架下来,进了一处宅院的后门。曲曲折折走了一段,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点着灯。光有些晃眼。徐福眯缝着眼,好半才适应。
屋里两个人。主位上那个,徐福认得——贰师将军李广利。虽然只远远见过一次,但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阴沉着的脸,错不了。李广利没穿朝服,一身暗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只酒樽,指节用力,泛着白。
旁边还站着个人,四十上下,面容普通,丢人堆里找不着,但那双眼睛,看饶时候没什么温度,像两口井。
“徐福。”李广利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酒气,但眼神清醒得吓人,“知道你犯的事,够死几回吗?”
徐福扑通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罪……罪民知道。罪民糊涂,罪该万死……”
“万死?”李广利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干巴巴的,“死一次就够了。想活吗?”
徐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李广利把酒樽往案几上一顿,发出闷响,“就一件事。办成了,不光免你死罪,给你一笔钱,送你出长安,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办砸了……”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出来,但比出来更瘆人。
“将军……要罪民办什么事?”徐福声音发抖。
旁边那个中年人上前一步,声音平平板板,像在念文书:“三日后,你去北军狱,敲登闻鼓,喊冤。就……你曾受大将军卫青府中一名管事秘密召见,许你重金,让你暗中挟厌胜’之术,诅咒……当朝贵人。”
徐福脑子里“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北军狱?登闻鼓?卫青?厌胜?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比地牢最深的黑暗还可怕。他猛地抬头,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将、将军!罪民……罪民从未见过卫大将军府上任何人!这、这是诬告!是死罪中的死罪啊!”
“知道是死罪就好。”李广利盯着他,眼神像钩子,“你去告,就是别饶死罪。你不去告,”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阴影罩住徐福,“你现在就得死。而且,你老家那七十岁的老娘,你那个在宫里当洒扫婢女的妹子……他们会不会‘意外’染个急病,或者‘失足’掉进太液池,可就难了。”
徐福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抖得筛糠一样。冷汗从额角滚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张着嘴,大口喘气,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胸口那地方,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碎渣子扎着五脏六腑。
“我……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东西都给你备好了。”中年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徐福面前的地上。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块粗糙的柏木片,刻着模糊的字迹和符号;几张画着鬼画符的绢帛;还有一撮纠缠在一起的头发,颜色深黑。“这些,是你‘施法’用的‘证物’。怎么被发现,怎么藏不住,怎么良心不安跑去首告,辞都有人教你。练熟它。”
徐福盯着那些东西,柏木片的纹理,符咒上朱砂刺眼的红,头发丝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你只有一夜时间想清楚。”李广利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完全吞没了徐福,“明日这个时候,给我答复。应了,活路。不应,”他转身朝外走,留下最后半句飘在空气里,“地牢的耗子,今晚就能加餐。”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徐福,和地上那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
灯花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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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在少府的旧档房里泡了整整两。
竹简的灰沾满了袖口,呛得他喉咙发痒。他在找历年来各地铁官上报的矿石样品记录,比对霍去病送来的那块河西矿石样本。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门被轻轻推开。老秦走了进来,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被打破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反手掩上门,脚步快而无声。
“陈议郎。”老秦声音压得极低,像地下河的水流。
陈默放下手里的竹简,心头一跳。老秦这神态,不对。
“西市老柳树,有动静了。”老秦语速很快,“昨夜子时前后,一个戴斗笠的人靠近,从树洞里取了东西。我们的人跟上去,那人很警觉,绕了几条巷子,最后……进了永昌坊,李广利将军府后街的一处不起眼的货栈。货栈掌柜姓吴,明面上做漆器生意,暗地里替李府处理些见不得光的采买。”
陈默呼吸屏住:“取走的是什么?看清楚了吗?”
“黑,没看清具体。但那人手里拿出来的,是个扁平的油纸包,不大。”老秦眼神锐利,“我们没敢打草惊蛇,盯紧了货栈。今一早,货栈里出来一辆运送空漆桶的板车,往城西乱葬岗方向去了。赶车的是个生面孔,在乱葬岗外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做,又回来了。”
乱葬岗?陈默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那地方,埋的都是无主尸首或者刑徒,邪性。
“还有,”老秦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府里那个洒扫仆役,阿贵,就是上次弄湿您袍子那个。我让人‘留意’着他。昨午后,他借口出去买针线,在东十广源记’药铺后门,跟一个戴帷帽的人短暂碰过头。递了个布包过去。我们的人设法靠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腥气,混杂着草药和一种类似庙里香灰的味道。”
腥气?香灰?陈默立刻联想到巫蛊那些污糟东西常用的材料。
“阿贵回来以后呢?”
“回来就老老实实干活,没什么异常。但我查了他最近的账,他妹子下月出嫁,他突然添置了一笔像样的嫁妆,钱来路不明。”老秦顿了顿,“另外,从宫里匠作监流出的柏木边角料那条线,断了。之前接触过的两个管事,一个‘突发急病’死了,一个调去看守皇陵,明就出发。”
死。调走。干净利落。陈默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对方在抹除痕迹,而且动作很快。这不像寻常的防备,更像……在准备什么大的动作之前的清扫。
“大将军知道了吗?”陈默问。
“已经禀报。大将军让老奴转告您,”老秦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他们要跳墙了。心脚下,也……心头顶。’”
跳墙。狗急跳墙。
陈默懂了。高炉计划获得皇帝支持,等于断了李广利在朝堂上正面阻拦的路。常规手段失效,对方被逼到墙角,只能动用最阴毒、也最危险的那张牌——巫蛊构陷。而且,因为计划受挫,他们很可能要加速,要提前!
“那个方士,徐福,还在死牢?”陈默忽然问。
“在。秋后问斩。”老秦回答,随即明白了陈默的意思,脸色也变了,“您是……他们会用他?”
“一个必死的方士,是最好的刀子。用完了,也不会开口。”陈默声音发涩。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着名的巫蛊案,往往都是从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举报”开始,然后就像雪崩,一发不可收拾。
“得找到那个徐福!或者,至少弄清楚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他推出来!”陈默站起身,带倒了旁边一卷竹简,哗啦一声响。
“死牢看守严密,我们的人插不进去。李广利既然要用他,肯定已经打点好了。”老秦摇头,“而且,他们可能不止这一手。阿贵那边,货栈那边,可能都是烟雾,或者……是另外的布置。”
屋里静下来。只有高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陈默看着光柱里疯狂舞动的尘埃,心也像那些尘埃一样,找不到落脚点。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他这边高炉的事情千头万绪,工匠还没选定,物料清单还在核对。对方却已经在阴影里磨好炼,随时可能捅出来。
“老秦,”陈默深吸一口气,“府里,尤其是大将军身边和霍去病母亲平阳公主那边,必须再筛一遍,任何可疑的、新来的、或者突然有异常举动的人,都要盯住。阿贵不要动,继续盯着,看他接下来接触谁。西市货栈那边,加派人手,我要知道进出那里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拉了什么。还有,”他咬了咬牙,“想办法,花重金,从死牢狱卒或者相关衙门的胥吏嘴里,买消息。不问别的,就问徐福最近有没有被特别提审,或者……有没有外人接触过死牢。”
老秦点头:“老奴这就去办。”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决绝,“陈议郎,您自己……也务必当心。他们现在最恨的,恐怕就是您了。”
门轻轻关上。
陈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暖的,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冷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少府衙门空旷的院子,几个胥吏抱着竹简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已经湍急得像要掀翻船只。
李广利被逼到了墙角。一头困兽,要跳墙了。而跳墙的方向,必然是冲着卫青,冲着他,冲着所有挡住他们路的人,来最致命的一下。
炼铁的炉火还没烧旺,吃饶火就要先烧过来了。
他得跑得更快才校在对方的刀砍下来之前,找到那握刀的手,或者……先一步把对方的墙角拆了。
窗外的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乌云堆在边,沉甸甸的,压着长安城的屋檐。
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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