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还在，缺了风做背景，显得光秃秃…强烈求生欲驱使禹铭抢在看清神父遗留物前，低头跪下，额头紧贴甲板，视野里只剩自己指节和甲板缝隙里片干涸盐渍，听到心跳声从胸腔内部传导到颅骨。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不能对视…便是他此时大脑中唯一想法，险些心跳骤停的死寂持续约七秒，禹铭才体会到海风完整吹过，被审视的不安压迫远去了…
再次抬起头挺直脊背时，甲板上已没那仅被他瞥见冰山一角的紫黑轮廓了，看潜艇排气口往外冒着淡烟都能感到劫后余生…
尔等不该用这种方式窥探真神之形，濒死者的记忆，未经许可的读取，用替身去触碰不该触碰的图层，恩里克还不够远。
撞铁声从潜艇围壳阴影里持续传出，语调停顿均匀似用游标卡尺量过。
仍心有余悸…禹铭缓慢地转身，看见一具构造精巧的少女躯壳——身高大约一米六五，穿着剪裁利落的淡色连衣裙，体态偏纤细，黑色长发贴着耳廓，皮肤颜色接近哑光白，在午后灰蓝光下不会反光，富有金属质感的浅金双眼视线直勾勾落在他脸上。
缓了缓，禹铭咽下口唾沫，喉咙颤颤巍巍的动了：从定义上来——终谟之神是一种身外化身吧？精神力量的具象化产物，本体就是你们的所谓尊主。
猜对了。「饥荒」神官轻浮地收回视线，盖蔚赫纳是本体，我们有时管祂姜—访客，允许被猜测，但不允许被记录与传播，你刚才跪下的时机很好。
听完后，禹铭视线上抬几寸，越过神官肩头，眺望空旷海面，嗓音压得更低：那现在，潜艇还在祂射程内？所以神父…才会被盖蔚赫纳灭掉？
对的，整座海岛的中心点从海底被切断后向下沉陷了约九百米，祂就在其中休憩，纵向坐标距潜艇大概有4.7公里，神明不需在距离和出力之间做选择。
寥寥几句，「饥荒」的精确措辞让禹铭忽感到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几乎所有替身使者，要么射程远力量弱，要么力量强射程短，力量能一击打碎汽车的替身射程大多在百米内，难达成A级…但『终谟之神』是例外…两指标同时顶到了人类认知之外！让他产生晕眩感，不得不把重心往左腿挪了一点才站稳。
他想着：“那祂会把我也变成甲板上的灰烬吗”…这不是问出来的话，只是从大脑皮层滑过去的念头。
“不过… 「饥荒」忽然道，像翻过一页不重要的记录，你可以当面问祂。
当面？ 建议来的太过突兀，周禹铭难以消化，手指不安的抽动。
祂允许知识交换知识，你大可提出问题，祂会回答，但你不能把答案带出这片海，如果你不问，那你会带着永远无法确认的假设离开，你需决定要不要把答案留下，这是‘访客’的规则，祂只回答当面提问的人。也只追究外传答案的人。
等到「饥荒」完了她的建议，禹铭却仍然呆蹲甲板，双撑膝，低头看身下浅灰粉末——恩里克·普奇存在过的痕迹，奥拉夫·赫斯特触犯规则付出的代价…
内心十秒繁复纠结像过十年之久，他晕晕乎乎站起，膝盖发出干涩的响。
朝闻道，夕死可矣。
无需加重任何一字的语气，禹铭这话所附带的决心本身足够重了。
「饥荒」在处理这陌生输入：这句话我不太熟悉，是你们的经典吗？
是，意思是——如果早上知道了真理，晚上死去也不算遗憾。
你们祖先违反了生物本能。
他们知道有些事比自己的命值。
对先民求知欲的讨论到此中断，「饥荒」走向潜艇围壳侧缘，单手按甲板上，分析道：潜艇在漏气，结构梁有两处断裂，深度不足三百米就会承受不住水压。
锈蚀甲板在细微的震颤中发出低鸣，船体深处传来缓慢加速的倾斜，周禹铭已没时间犹豫了，右手掌心揉在自己的左臂。
『移花接木』的植物纤维从皮下涌出，禹铭咬紧后槽牙，从腰包里摸出从珊瑚截取的共生体样本，压在自己锁骨下方。
过程会不太舒服，请给我点时间。 他像是在对「饥荒」，又像自己确认，植物纤维要代替我一部分上皮组织，才能承受深水水压。
根须穿过肌肉纹理和筋膜间隙，产生持续而细密的刺痛，像用无数根细针沿着血管走向同步推进；
第一层纤维覆盖在表皮下，形成暗绿膜；第二层纤维在筋膜层编成网，固定主要肌群；第三层比头发丝还薄的根须沿骨膜爬行，在关节处留出活动余量…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过程中他始终没惨叫，直到纤维在颈部和面部完成覆盖，皮肤表面呈现出介于苔藓和树皮的暗绿色，质地像腐殖层，柔软致密，植物纤维从关节弯曲自然伸缩，没产生阻滞福
一千米以内不会造成不可逆损伤，再深点就不好了。 禹铭一边掰着手指数，一边低头检查纤维覆层，再花了三分钟佩戴起氧气瓶以及潜水面罩…
入水瞬间，覆盖在体表的植物纤维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贴合密度在接触海水刹那增加了几个层级，把皮肤和外界压力差压到最低。
靠一身高科技，「饥荒」在入水后以稳定高速向深处滑去，后腰位置的涡轮增压发动机在深水中亮起两簇细长淡蓝光，匀净向前延伸，超越水下快艇的巡航水平。
自身无法深潜的周禹铭只能用双手紧紧扣住她腿上方固定的机械结构，利用藤蔓缠绕几圈进行加固，被她拖拽着向前穿校
拉力从肩膀传导到锁骨，再到胸椎和腰椎，他整个上半身被迫保持着拉长的姿态，像是在被一条巨型马林鱼拖着在水里跑。
水压在下沉到大约三百米深度变得清晰可辨，纤维层在承受外部压力过大就向内收缩，挤压骨肉…
六百米深度…纤维层变得更紧密，周禹铭呼吸的余地收窄到只剩原来七成。
九百米…有一道垂直轮廓，完整巨塔每面都覆盖与自然岩层融为一体的沉积纹路，不因海岛沉陷而倾覆，反而稳稳立在海床上，像是数万个世纪都在那。
它会对求知者敞开，如果你真的是求知者。「饥荒」开口话 ，并让自身游动减速，她回头牵住周禹铭的双手，带他停在那座塔正面约十米外位置。
带着对未知力量的敬畏，禹铭视线穿过浑浊的海水和植物纤维的隔层，望向那座高塔的正面，那巨塔下半部分原本完整无隙的表面发生变化——沿着预先存在的纹理展开，边缘光滑而明确。
海水没有灌入，门后是向斜上延伸的通道，隐约可见暖光从深处渗出。
相同时刻…巨塔内部一间不会被任何人造卫星与探测器发现的大厅…便是「死亡」神官的所在地；
这片空间没窗户，没家具，没灯——光是从墙壁自身渗出，恒定而柔和，不产生阴影，也不消耗视觉；又一次重生的她站在镜子前，对自己一丝不挂的新身看上看下…
是镜子，其实只是块打磨过的金属板，反射率不完美，边缘明显氧化痕迹，仍不影响她从额头到锁骨再到腰线，从臀部到膝盖…每个轮廓都用视线走个遍，嘴唇润的，睫毛翘的，眼角无金属边框…
不是机械的，全是肉的。
碎碎念着，她把右手翻过，看细密掌纹在暖光下分叉，再伸手掐自己左臂内侧，让肌肤产生片发红…
锁骨、肩膀、肋骨侧沿、腹，甚至私处…「死亡」都摸得很仔细，指腹划过皮肤时感到的并非硅胶的哑光平滑，也非合金的坚硬——是皮肤毛孔的弹性温度。
海玥曾用20年习惯这套原本机制，被机械身体打断过，再是重新感到肺叶扩张和收缩时的胸腔位移…
身高是一百六十九㎝，和我加入前一样高。
失去电子合成音拖尾的语气里有意外，还有一丝满足？
眼珠一转，视野边缘十六进制数仍在持续减少，她本就不觉得自己会被“豁免”——终神让全人类的视野里都长出那串倒计时，四神官大概也不会例外；
为什么终神不光将我修复，还赐予我复原的人类肉身？我该揣测吗？
双手从脸侧放下，她持续审视镜中自己光溜溜的原生身体，还在沉沦。
直到门外传来电梯机械运转的声响，「死亡」的脸僵住了…能通过信障塔只会是同样持影访客”资格的存在；
真正糟糕的是她刚在镜前站太久，没想“如果这时候有人来了该怎办”，房间里没衣物或织物…连块毛巾都没！
慌张目光掠过墙壁、花板、镜面——落在墙角低矮的枫树残枝…应该是从通风系统中飘进来的…
没时间考虑了！她三步跨到墙角，弯腰捡起两片还算完整的枫叶，一片贴胸前，一片按胯下，叶片大和形状都不太理想，勉强覆了关键位置。
闸门滑开，「饥荒」让开位置，一位穿着深灰防水夹磕中年男人从其身后走出，头发湿透，脸色发白，不偏不倚把这位全身上下仅覆俩枫叶的年轻女性尽收眼底。
霎时，「死亡」整张脸涨红到了耳根：你给我滚出去！
禹铭被这声吼震得后退半步，把视线挪在她肩膀以上，先等一下——我是执行官「玄通」，不知道你在进行私人事务。
不等对方解释更多，「死亡」一手按住胸前枫叶，另一手抄起墙角的AK47步枪，语气咄咄：邵淼，我不想重复！
剑拔弩张之际，「饥荒」抬直右手示意：「玄通」前来向尊主交易知识，请你放校
我不管取得什么资格！「死亡」混着从牙缝挤出的气音，让他先滚出去等我穿好衣服——
你没有衣服。「饥荒」陈述事实的语气像是报告气。
「玄通」适时地别过脸，愣看在墙面管道接缝处，您先处理，请原谅我的冒失。
「死亡」把枪放下，侧身挪到墙角的那张简陋床铺旁，拎起刚才脑子一热导致没找着的薄毯抖开，裹住自己…可以了。
见此，「玄通」这才把视线从墙收回，站位保持一定距离；「饥荒」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邵淼通过求知者资格验证。
「死亡」沉吟一会儿，发泄自己剩余的怒意：你最好真的值得祂准许。
「玄通」赶紧点头：我也希望如此。
「饥荒」朝房间另端先行：走，祂在等你。
随后，自动门又张开一扇，「玄通」也紧跟着走入其中，「饥荒」则边走边扭头饶舌道：枫叶快干了，要换的话，墙角还有几片。
别管！不用你操心！
愤恨不平地回复完同事，「死亡」就把自身完全裹进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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