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时，百慕大整片海域都透着沉闷的压抑，海面孤零零浮着艘退役的俄制阿库拉II级核潜艇，两座规格错位的潜望镜并排凸起，透着浓烈的私自改装痕迹，稳稳泊在灰蓝海面，宛如滔海浪遗忘的冷铁橄榄。
从百慕大海域核心岛逃出的教团成员寥寥无几，其中之一的周禹铭正立在潜艇指挥塔侧方窄平台上，举着望远镜，腰间松垮系着的安全绳随着船体微晃轻轻摆动，保持这纹丝不动的站姿，已整整七分钟。
身侧静静立着一名深色教士服的美国裔神父，约莫四十岁年纪，短发贴紧头皮，两侧剃得干净利落，头顶巧妙一层残留白发茬勾勒出独特纹路，衬衣领口扣至最顶端，襟前压着枚银十字架，布满经年累月的细微磨痕，褪去了新饰光亮，只剩沉淀的陈旧。
还没有看到岛。 周禹铭的声音穿透呼啸海风，清晰落地。
已经看不到了。 神父缓缓作答，尾音轻轻上扬：你刚才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我就想跟你的。
两人视野尽头仍然是空空如也，没岛屿起伏的轮廓，没礁石突兀的阴影，连一丝高出海面的起伏都无从寻觅，记忆中反复确认的坐标点位空荡荡的水色比周遭更浅几分。
前那场震动持续了七分钟。 周禹铭垂落手中的望远镜，视线沉凝，潜艇深度计的指针，跳动了将近两百米，四分钟的海底地震让一座海岛崩塌沉没，也足以让它彻底抹去踪迹。
海风呼啸掠过船体，将潜艇排气口溢出的温热废气尽数吹向船尾，两人并肩而立，陷入一阵漫长沉默，整片海域只剩风声与细碎的浪涛。
你那位朋友——还有印象吗？是个挪威人，他的替身胶海噬者』……我在内部档案里见过，体型巨大，蓄力表现需要借助洋流和磁场——按理来在这片水域，他几乎不可阻挡。
好巧不巧，当周禹铭话音刚落，神父便发现了什么，侧过头，抬手朝海面遥遥一指：就在那呢，『海噬者』在合适洋流位置完全展开，体长能超过四百米，我见过几次，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体量足以掀翻型舰队，推平沿海的军事设施。
被指向的黑点随海浪沉浮不定，时而被浪头托起，时而沉入波谷，远远望去，像一块浸泡日久的朽木。
神父，你认识他？
有过一面之缘，劫教会深海支派的主教，奥拉夫·赫斯特，对了，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你大可直呼我的本名。
赫斯特？那位登岛之后失联、未传回半点消息的挪威主教？
是的，你在潜艇待着，我出去看。
等一等——让我来。 禹铭抬手稳稳按住神父的肩膀，语气笃定：我得谢谢你的这艘潜艇，恩里克·普奇先生，若你那没来接，我也只会是和其他登岛者一样死无全尸，作为祂们搏杀的消耗品。
buen camino。（一路顺风）
致以平静的拉丁语祝福的同时，神父将自己领口的银十字架翻折，藏入衣襟深处，默默侧身让出半步，神态淡漠无争。
下一秒，禹铭解开腰间安全绳，指尖借力翻过护栏，动作不疾不徐，跳入救生艇中，保持匀速朝那处浮动黑点划过去，看到海面漂浮的正是个身材魁梧的红棕发男人，仰面朝上，四肢松弛摊开，面色惨白，血色尽褪，唇瓣白得近乎透明，毫无生机。
身上的大衣依旧规整穿在身上，衣摆被海水浸泡得沉重下坠，领口那枚贝壳造型的铜质胸针牢牢固定在原位，未曾遗失。
根据外貌和穿搭，可以确认这就是奥拉夫·赫斯特…周禹铭召唤出『移花接木』，两者合力伸手扣住目标肩头，稳住漂浮的躯体，借力缓缓朝潜艇方向拖。
刚一回到潜艇上面，周禹铭当即蹲下身查验状况，指尖轻按他颈侧探查脉搏，又翻开眼皮查看瞳孔状态；
确认生命体征后，『移花接木』抽出一截深褐色细藤条…按在奥拉夫的肩胛骨…暗绿植物纤维从伤口边缘生长、缝合，覆盖裸露的肌肉和骨骼，植物组织填补缺失部分，让濒死的身体重获基本循环能力。
过了大约两分钟，『移花接木』松开手，植物纤维的表面颜色从鲜绿变成暗褐。
待奥拉夫恢复的七七八八，普奇神父立在三四步外的位置问道：他还活着吗？
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医学专业的职业病让周禹铭视线始终紧锁奥拉夫浑身创伤，语气沉凝：
以『海噬者』的庞大体型与顶尖防御，本体竟也受得如此重创…脑组织与心脏均呈二级重度不可逆损伤……生机几近断绝，恐非人力可挽，粗略估算，体腔积血与现场失血合计当在四千毫升开外，非输血补液难以逆转。
片刻后，神父把目光落回起身的周禹铭身上，起更重要的事：我需要他告诉我们些关于终神的情况，那，这蠢货靠着进化的『海噬者』去搅局了，哪怕只是边缘一瞥也能补全拼图。
你对终神感兴趣？
显然，我是神灵的仆人，当然要对‘神’有所了解。
哪怕祂不属于圣经里的那位？
我只信仰一位神，但不妨碍我研究别的存在，要么是主造物，要么是与主同等的存在，无论哪种情况我都应该知道。
与禹铭对话着，普奇右手悬停在自己胸前十字架边，并毫不犹豫的唤出他的替身——夺走disco， 『白蛇』。
这替身散发出宗教刑罚的诡异感，整张脸被尖顶王冠样式的黑面具罩住，只露出两只融化流淌感的紫瞳，全身一圈圈横向绷带状纹路，印满dNA碱基字符 GΔct ，活脱脱绷一具带写满基因密码的裹尸，黑紧身拘束风格短衣，脖颈和肩带点缀一圈金圆铆钉，露肩露腰，搭配黑短靴。
『白蛇』右手伸向触碰奥拉夫额头，奥拉夫的眉弓不自觉地抽动，『白蛇』收回手，指尖捏着枚薄薄光盘——表面有层流动暗蓝光泽，像海水在阴时的颜色。
普奇接过那张光碟，念叨：真相在这。，便把它按在自己左侧太阳穴，光碟边缘没入皮肤，闭上眼，感受起奥拉夫重伤前的记忆，只是这份记忆里多出一份几分钟的十进制数字刻印于视角正中央持续锐减，呈现为燃烧的白光字样…
海面拍碎的声最先传进来，再是奥拉夫狂妄的呐喊与巨浪滔的响动——从深水区涌上的低频震荡，视野里不再有甲板、海风、潜艇的金属气味…际隐隐约约有一座沉没过半的高塔！
你们——两个——不管谁赢了，剩下的那个，我也吞得下！
面前海面剧烈翻涌，推成一道道竖立的水墙，如山丘般宏伟的『海噬者』向前直线爬行，完全张开的圆形嘴的直径在这片海域被洋流推到极限，边缘超出奥拉夫本人能清晰观察的范围，还持续喷射出绵延数百米的洋流炮…
凝聚万吨级动能的巨大高压水柱前端不知撞到什么，就从正中裂开，分成两股，四股…八股…散成漫水滴。
『海噬者』妄图吞咽来自两道光的交汇，结果是巨口被蓝芒撞穿…全躯在那一瞬向内塌陷，像张压扁的圆环，边缘角质像纸卷曲，奥拉夫身体被推力带离原地摔飞几十米，视角在旋转中看到一道深紫柱状光，从海面以下升起，穿透云层。
两股愈演愈烈的磅礴能量在高空互相撕裂，覆盖整个视野的暗蓝磁雾被从中撕开，深埋海床下的岩浆都洪射出海面！这等破坏力…即便是史上体型最大的精神力量具象物，连近身祂们的机会都不配有！
记忆阅读至此，普奇神父深感豁然…脱口而出：于额尔古纳河流域…将我挚友击杀的…就是教团所信仰的终谟尊主…两者不是同一类存在，迪奥的力量是用规则覆盖现实，而祂是抹除构成现实的连接。
一闻此言，禹铭面带吃惊：迪奥？你和他是挚友？
回想过往，普奇显露出怅惘神色：我真正认识的迪奥大人，也许早就死在了上世纪80年代发生在埃及开罗的命运战役…后来所出现令你我都知晓的地球霸主也是迪奥，但他全然没有我们之间往日种种的印象，我没法像过去那样交谈，他不追求形态上的统一，这是认为世界应该被改变…
光碟所呈现的记忆还在普奇神父眼中持续—— 双神战况迎来变动…海水从中撕开宽度超过半公里的断口！磁场束贴着海面推进，路径上的海水被无形刀锋切成两半，礁石和沙砾几秒后才被倒灌的水重新淹没…
分开海面数公里长度的攻击大概没有命中，紫黑轮廓在磁场束抵达前的瞬间向上平移，时机精确到了毫秒级；『终谟之神』穿过『磁涡之翳』和两瓣大海的间距！迎面数道紫光轰向其磁场核心…
不到一秒！成千上万的打击落在相同区域，磁核表面从龟裂到剥落！深紫拳影叠加成持续炸开的扇形裂纹！
磁极核逐层压碎！『磁涡之翳』持续重组，银白电流丝试图重新连接断裂的节点；但慢了一拍，迎面疾驰的紫光横切过它的核心，使得磁核从中心向外崩解，电流丝沿着断裂路径燃烧成暗红细线…
数百颗磁核一刹收缩，把残存银白电流丝拧成一股，穿过紫黑巨影的右肩与躯干连接处，迫使『终谟之神』后退约十倍身位，余波把汪洋压出三公里长的凹痕，持续了约两秒才回弹…
紫光向内收拢，聚集轮廓更为清晰…盔甲表面深紫与漆黑交织，胸甲中央倒十字纹路亮起…巨掌化刃横劈出…长响与音爆震颤整片海域！荡平绵延不绝的惊涛飓浪，此战或许已尘埃落定…
海底巨石和岩浆破地造成异响，胜利者会在满目疮痍的苍穹出现…云散了…是祂？不！是祂！盖蔚赫纳，带着一身满目疮痍的撕裂伤与黑蓝的血迹斑斑…拿着斯凯伊离体的两节脊柱悬浮于空汁
由螺旋棱脊和眼状囊泡构成的肢节在松动，关节间的能量链接被逐一切断…斯凯伊…头身分离…毫无疑问…为祂数十万年长度的壮阔生命画上句号…
读取到这部分，倒计时只剩下了十秒不到，奥拉夫·赫斯特的视野在这一帧乱至看不见任何战况——视线沉入水下…
刚才还在动，现在…真的死了…
仿佛命运在故意截断线索…此时，周禹铭拿听诊器确认了40秒，发现奥拉夫真的停止了心跳与呼吸，摸上去，无论是额头还是腹部都呈现出冰凉和硬挺，完全不像刚死之饶体温…
随着奥拉夫本人逝去，嘴里还在念叨着：早几年劫教团抓我过来是为了给一个紫眼睛女孩抽记忆光碟，不情愿的我抽莲还保留零…他们或许直至现在都没发现…的神父手里一空，还在阅读的记忆光碟竟也灰飞烟灭，这可给他整懵了；
没可能？！你应该也看看！
毕竟替身光碟一经『白蛇』抽出，可不会随着本源逝去而立即消失，更何况神父还打算把光碟递给周禹铭看…
突然，「饥荒」神官的电子女声冷不丁从后面传来：靠太近了哦。
他俩视网膜还没完成对焦，且还没理解她的话，『白蛇』回身欲挥拳；一抹魁梧鸦黑残影掠上潜艇…普奇神父只剩扩散中的灰红雾状物…
细到不能再细的肉碎散落，边缘向内卷曲，颜色从深红迅速转变为灰白、浅灰、拥有类似干燥矿物质的质地，于突然碎烂不堪的甲板表面均匀涂开。
怎…怎…会…神父！
发生得比声音还快，快到周禹铭来不及听到巨掌拍爆『白蛇』的声响，也看不到普奇成血雾的过程，只有差点被震飞到海里的自己看到同伴万俱寂的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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