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斯雷德博还有六十余公里，空中能见度在接近入夜反而变得锐利，大雪山脉东麓褶皱愈发清晰，
前方空突兀地有一抹红光亮起，周灸透过舷窗观察下方，对飞行员讲：降低高度，绕开那片山谷。
我明白！ 飞行员拉杆、收油、侧倾，机身从巡航高度降入山脊线以下。
这架飞机是魂警联盟留给骁龙组的巴航工业飞鸿300，涂装改成暗灰，舷窗被贴防反光膜，不适合伪装成民用机，够快，够灵活，能在随便平整的硬质路面起降。
这时，原本在睡觉的蓝悦欣在机舱后部睁开眼，听到声就探头往前看，左右多瞄几眼：灸，怎么了？
周灸把望远镜拿下，慢慢递给她：山谷里，自己看。
悦欣接过望远镜，镜筒里先是一片被夕照染成暗金色的碎石坡，然后是几辆歪歪扭扭停着的货车，货斗用防水布盖着，布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再往下，是一片被踩烂的草地。
那片稀疏草地跪着几十号人，还有更多人正在从卡车货箱爬出来。
调一下焦距，能看到那些人外貌，基本都是澳洲本地长相，不一样的是他们全部都是扭曲干裂的皮肤，眼睛睁着却不聚焦，旁边土坑里堆了些看不清形状的物体。
她把那些饶脸逐一看过，肤色深浅不一，年龄从偏大往下一直落到还没褪去婴儿肥的阶段，身上都裹着从别处捡来的外套，站在风口里，嘴唇冻成没血色的灰，大多数眼眶凹进去，颧骨高耸，有不明物体把皮肤撑得发亮。
差不多把人卸完了，卡车便离开这里，一部分已不能动弹的人被那些身体勉强可动弹的人推到旁边的五米见方的土坑里。
周灸边阅地图边解释：有家伙在往上打信号弹，所以我们先往这边看一下。如果我们不停，二十分钟后就能到会合点。欧阳在等我们。
啊…他们…没多少时日了，也没有手段… 蓝悦欣还在呆看那片山谷，
许多人跪着把脸埋在土里，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剩下十多人在用仅剩力气朝向那颗正在坠落的信号弹伸出双手，身影像一丛丛灰白菌盖从裸露的地表长出，颜色彼此相似又各自暗淡。
看着看着，她眼睑动了一下，于心不忍的：可不可以停一下。
不能停，现在我们不是救援队。 周灸冷冷回应。
就停一下。五分钟。让我下去看看。
悦欣，我们已经耽搁了——
听啊，他们是在求救，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带呢！ 她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那些人在用信号弹求救…不定去看看情况可以获取更多关于启终焉的运作原理。
这一回，周灸把地图叠好塞进座位旁网兜里：那行吧，少捷，请跟她下去。
少捷犹豫一会就从座位站起，其实一直在听，当听到蓝悦欣停一下时，已把『逆战』抽出。
等飞机稍一减速，悦欣背着降落伞包就要跳，被少捷一把拽住：姐啊，不要犯傻，忘记我的替身能力是什么了吗？
随即，两发花生大的蓝光点垂直向下射出，离开了周灸的视线，他们两人就从飞机瞬移到草地上，快步朝坑洞走去。
坑边站着的人往后退几步，形成空隙，让出一条让来者通过的通道，像是早就排演过无数次。
他们脚边没热武器，没棍棒，没刀具，连一块拿得出手的石头都没。
你…你是谁？！你们是怎么来的！ 一个标准美国西海岸穿搭的中年男人声音从坑边传来，半跪在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在朝空中举着信号弹发射器——空的，已打完了。
旁边躺着几人身体看不出明显外伤，动作幅度越来越，胸腔起伏变得越来越浅。
悦欣在他面前蹲下：我们是魂警。从帕拉马塔过来的，你们怎么回事？
倒计时…… 男人嘴唇在发抖，结束了两分钟，就这样了……我的腿……我站不起来……开始还是能动的，后来就不听话了，像被什么东西接管了……
着就掀起自己的裤腿，无数细颗粒在皮肤表面形成凸起，一会儿聚在膝盖，一会儿散到腿，少捷拿灯一照就能看到那些凸起在他腿上投出错综复杂的阴影。
你们都是倒计时结束的？ 蓝悦欣细心环视了一圈，看到了更多细节，这些家伙四肢却像被焊在泥土，关节处不再是骨轮廓，是膨胀圆润的球状，连站都站不稳。
那些专人来巡查的我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像我们这些已经结束或者快结束的人都会被安放到这边。 一个年轻女人蜷缩在坑边回答，她四肢已变形，肘关节和膝关节都变成了不规则鼓包，
旁边还有个澳洲老男人靠着货车轮胎闷哼，只剩右手还能动，来回抚摸自己的另一手臂——左手已不能叫手臂了，表皮被内部增生组织撑得开裂，裂隙不停渗出半透明液体，越渗越多。
有办法吗？ 那个美国男人疲惫无比的声音又响起来，魂警，你们有办法吗？
蓝悦欣的回应便是『残阳惊涛』向坑底伸出的触腕，覆在他那只已经变形的手背，波纹从掌心渗进皮肤，微光在凸起的皮肤表面游走了一圈。
变化在第三秒发生，先是那只手里传来一连串细密的爆裂声，像干树枝被折断，然后皮肤开始发红，发胀，像气球被吹气，美国中年男饶表情从痛苦变成惊恐，想把手抽回来，但手不听使唤。
它在往外膨胀，皮肤像拉伸过度的橡胶，变得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正在疯狂增殖的组织在蠕动、挤压、争抢空间。
第四秒，拇指从根部爆开。
可把蓝悦欣恶心到了，赶紧收替身后退两步，盯着那只还在膨胀的手，还有那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像充气水管，逐节爆裂，皮肤被撕裂，液体从裂口涌出来，在泥地汇成散发着腥味的暗红水洼。
那名男人发不出声音，身子完全趴在泥里，下巴在动，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音节，不具备正常的语言功能。
那几秒的膨胀和爆裂，是波纹加速了那个过程。
检查完了。 陆少捷从旁边转了一圈回来，用手电筒扫过地面、货车底盘、货斗、防水布，确认没有隐藏的武器或引爆装置，回到蓝悦欣身边：
没有武器。他们是真的被丢在这里等死的。但那些人…… 少捷看坑边一下，嘴唇抽动，没把话全，蓝悦欣从他目光里读出后半句：那些人已经是死人了，只是还在动。
无论是草地上还是坑下面，惨叫声和碎成片的抽噎声此起彼伏混成解体合唱。
远处，一架直升机降落在附近，航行灯一闪一闪，是周灸额外向魂警联盟申请的飞机用于接送同伴，至于他本人就没下机，早已从边远去，抵达斯雷德博。
跑道藏在山谷东侧，一条被松林夹着的水泥带，宽度刚好够飞鸿300滑跑。
雨是在周灸踩上斯雷德博停机坪那一刻前就下了，雨滴砸在碎石地面溅起半掌高的水花，空气在几秒内从干燥变得饱和。
一架涡轮螺旋桨飞机从云层底部钻出，右侧机翼拖着灰黑烟尾，烟被雨打散又聚拢，飞行高度很低，离地只有半公里，姿态也不稳，有些偏航，后方约八百米处，两黑点在雨幕中快速逼近。
果然追过来了。 周灸确认后面那两架直升机的涂装——净化纵队，黑机身配橙红徽标，和帕拉马塔那批一致。
『血影之珀』拳剑弹出带脆响，右膝微屈，左脚前踏，剑尖抵住地面刺入，将近一人高的岩板被从碎石层下撬出来拿住，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裁过。
周灸后退半步，伸手向目标所在的空比划比划，以目光测量角度，『血影之珀』把整块岩板投出，切开雨幕轨迹几乎是直线，边缘还残留未散尽的热，十余吨重的岩板在被扔出瞬间就压溃成粉尘和碎块。
最前面那架直升机处在追击姿态，机身侧面贴着速度向量，旋翼倾斜角度和尾翼偏转都已经被锁定在当前航向，没余裕做大幅度机动，没避开从这几公里下方飞来的岩石碎屑。
即便只剩下几公斤质量，以亚音速飞射的石核照样贯穿旋翼轴护罩，撞碎驾驶舱侧面整块舷窗，嵌进机身中段结构梁里，直升机以旋翼为轴心翻转了两圈半，机鼻扎进下方山坡的树冠，油箱爆燃，火球被雨水压成灰白浓烟。
第二架直升机尾桨调整角度，机身朝远离航线的方向倾斜，明显在准备脱离接触，欧阳渔歌所在的飞机在加速爬升中侧转机身，机舱侧门被推开缝，肩扛式发射器从缝里探出来。
火箭弹拖着尾焰穿过几百米间隔，准确命中第二架直升机尾桨根部，旋翼失去反扭矩被自身惯性拧断，机身自旋，从坠入一片没有树冠遮挡的裸岩坡地，残骸在撞击中碎成三块。
涡轮螺旋桨飞机从低空掠过，驾驶员让机翼侧倾了个很浅角度，像是某种致意，欧阳渔歌在机舱里，还穿着那件沾满矿尘的战衣，手臂向周灸做着手势，大意为“我看到了，现在就来”。
没有警告，没有前摇，约四公里外的飞机正下方地面一眨眼功夫就破开了摩大厦般粗阔的无底深渊！
足足最大航母舰炮管那么粗的锥形光柱撕开地表往上扎，气化中途一切，连碎裂过程都没有，颜色介于蓝白间，边缘并不锐利，空气电离成深紫色晕圈。
那架涡轮螺旋桨飞机被整个吞进，在光束覆盖范围内同时移除，燃油还没炸就被解离，从蒙皮到骨架，从燃油到人员通通物理层面彻底消失，欧阳渔歌意识不到自己就这样逝去…生前作出的手势牢牢楔进了周灸的视觉皮层…
不好！ 周灸在光束击中飞机前半秒就把剑尖插进碎石地面，暗红裂口在背后半步位置张开，身体向后倒进裂缝，看到飞机变成不再属于任何坐标的记忆。
约莫四秒，周灸从殇域走出伸手探雨，眼睛还残留直视强光的短暂视障，雨突然停止，因为云层刚化作了离子雾。
亿万数目的雨滴在半空中失重悬停，被冲击波推平，四隅三千多平方公里内空气顿时干燥得像正午沙漠。
刚才还压在苍穹的灰黑积雨云在光束贯穿路径蒸发出直径极不规则的庞大圆形空洞，阳光从空洞里漏下，笔直照在周灸站立的碎石地，把雨水浸透的地表照得像被涂釉的陶片。
地震频率于仅仅两秒内从低频共振转变成连续高频颤振，碎石被震上十多米半空，方才锥形光束从下方垂直轰穿的巨洞附近地表岩层持续隆升，裂缝向两侧扩展，岩层边缘像如切削整齐，
深紫与银灰交织的装甲巨物从大地深处撞现，先是弧形装甲，再是六条展开节肢——前一对巨螯夹碎地层，后两对反重力足从半融解的岩泥抬起，环形喷口处亮起强光，几秒完成从埋藏到屹立，巨体下方的庞大地洞深不见底。
站直高度接近三十米，星尘涂装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紫灰，机身后方由十二节装甲环组成的尖尾是它此刻亮度最高的部位，宛如恒星耀斑！头部两对光学传感器燃烧空气，亮青主眼先亮，玫红辅助灯后亮。
这股压迫感，面对着它，即便相隔千米也衬托出周灸身影的渺，只得瞪大双瞳，十指发颤，这轮廓，这重量感！他在蓝山那座资料库里某本厚重册子见过类似剖面图：是它！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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