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灰吹散，周灸腿传来灼热，像有人往血管里倒滚油，痛处从血液往上走，经过膝盖，经过大腿，经过腹股沟，每一处被它经过之肤都泛起不属于人类的燥热。
没低头看，他也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残阳惊涛』一条触腕从侧面探来，尖端亮着金色的微光，轻拂过他的腿，波纹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去，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冻僵的肉里。
压不住。 蓝悦欣眉头皱起来，触腕又拂了一遍，这次更慢，波纹剂量更大，周灸腿肌肉抽搐，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很细微，像虫在血管里翻身，燥热退了一寸又回来了。
够了。那边有人过来了，数量很大，十人以上。 周灸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一群刚学会走路的人在往前闯，从巷子口、从马路对面、从居民楼的楼道里，走出来，像下水道里被暴雨冲出来的东西。
第一个从路灯后面转出来的是个穿外卖骑手服的男人，头盔烂了，脸有几道新鲜抓痕，眼睛灰白，上下两排牙快速咬合，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滴血。
第二个是个穿校服的女生，看起来不过十七岁，书包还背肩上，拉链挂着一个毛绒玩偶，左脸颊有一道很深的咬痕，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像放了好几的烂果，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腿拖着右腿，不太听使唤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穿睡衣的中年妇女，有穿工装的男人，有拎布袋的老人，眼睛都是一样灰白，嘴唇都是一样的紫黑，走路都像有什么无形大手在后面推着他们往前走。
尸生人，吸血鬼弄的。被挠赡人，如果不处理，就会变成这样。没有意识，只攻击活人。传染性———很强。
蓝悦欣话音未落，『血影之珀』拳剑挥了出去，剑脊正面拍在最近那个外卖骑手的胸口，力量大到胸腔发出像木板断裂的响，让他往后飞出去，撞在路灯杆，滑下来，不动了。
但那滩从胸口炸开的东西没停，体液从碎裂胸腔里洒了一地，往砖缝里钻，往路边的积水里渗。
收起拳剑，让替身退回身后，周灸低头看那滩东西：我不能用这种打法。溅到路人身上，或许也会传染，你的波纹比我强，你去欧阳那边。我负责这边。
可以，但你要记住，像他们这种彻底感染的已经没救了，只能超度。 蓝悦欣语气略带遗憾，犹豫着转身朝巷口走，八条触腕在身后展开，尖端都亮着比周灸掌心更炽烈的金光，像八盏被点燃的灯，三只妄图靠近的尸生人在金光里站了两秒，然后像被烧透的沙堡塌没。
灰。干干净净的灰。没有体液，没有残渣，没有任何会传染的东西。
触腕像收割之镰，在尸生人群中划出金弧，碰一个，倒一个，碰两个，倒一双，那些灰白的嗜血怪物在她面前像麦子成片倒下去，只有波纹灌进颅腔时那一瞬间、像蜡烛熄灭的轻响。
两方清理速度并不都那么轻松，波纹领悟尚未成熟的周灸相对效率慢很多，拳要精准落在眉心或后颈，波纹从这两位置灌进去最快，最净，他那筋骨强健的右手已变成金红，从指尖到肘弯，每打出一拳，被压在腿伤口里的燥热就往上窜半寸。
其中有一发勾拳偏了两寸，落在穿睡衣的中年妇女锁骨，波纹从胸腔里灌进去，但不是最净路径，她在金光里摇晃，没立刻化成灰，而是从胸口炸开，灰白体液从裂口里喷出来，溅在他手臂和衣服上。
热的。像刚放出来的血，周灸挥拳的双手又有点抖，不是怕，是腿里那股燥热又往上窜了一截，过了膝盖往大腿根走，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继续。
马路对面，欧阳渔歌靠在一辆侧翻的越野车后面，手枪握在左手里，身姿把车身当盾牌，很快弹夹就被打空了，但是中弹的尸生人还没止步，也就身上保安服被打烂，依旧扑来，欧阳渔歌没时间换弹，眨眼工夫，就看到发黑颧骨和牙龈近在咫尺。
欧阳渔歌低头躲过爪击，往后退了数步，把手枪插回腰间，『自然法则』变作没有固定形态的光影翻涌一瞬，凝聚成一头体重三吨的黑犀牛，前蹄刨地迎上。
呃啊… 尸生人保安被撞飞，胸口被犄角开了两个洞，钉在身后那堵墙，犀牛后退半步，低头，又撞上去，比之前更用力，墙碎了，人也倒下了。
但还有两只，从巷子深处涌出来，比刚才更凶，比刚才更快。
犀牛挡在前面，用身体撞，用犄角挑，用蹄子踩，但还是有尸生人从它身侧绕过，渔歌侧身躲开，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手刺进那东西的后颈，没有波纹，匕首只是匕首，尸生人转过头来，灰白眼睛离他脸只有半尺远，嘴里还在磨牙。
一条金触腕从侧面抽过来，正中那嗜血怪物太阳穴，尸生人便在原地化成了灰，欧阳渔歌用手捂胸喘气，惊魂未定的转头。
只见蓝悦欣站在巷口，身后触腕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光环，将一只刚被犀牛挑飞的尸生人撕碎并融化。
还有吗？ 她走来给那只躺在碎墙想站起的尸生人保安补一踩，才让黄矮星光芒般的温热能量将他超度成飞灰。
没了。 欧阳渔歌把匕首收回鞘里，左手还在抖，这边的清完了，少捷还在车里哭，咱就别叫他参战了。
此时另一边，周灸面前站着三个人，是活人，并非尸生人，两男一女，二十出头，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脖子挂着相机，手腕绑着荧光手环——看起来像是来上海旅游、被滞留在这里的游客，他们脸很红，情绪很激动，嘴在动，在些什么。
执行公务，请勿阻拦。 周灸右手垂在身侧，拳头握得很紧，波纹还在指尖跳，像快要断的弦。
你就是那个魂警？那个什么骁龙组的？ 对方其中一个男人唾沫星子横飞，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手指几乎戳到周灸胸口，怎么来这么慢！你们替身使者引发的灾害搞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怎么才过来！我们亲眼看见！马路那些车！那些——
你们才来？ 一女人接上，声音比男人更高，更尖，死了那么多人你们才来？你们干什么吃的？我表姐就在那辆车上！她现在还在IcU！你们…
他就是那个姓邹的。 另一位个子矮点的男人，声音不大，每字都像钉子，当街无缘无故就动手杀了个白头发靓女，只是问了几句就那样痛下杀手！滥用职权！你凭什么这样就夺去别饶生命！
旁边那女人憋着声、肩膀一抽一抽，用手捂嘴，眼泪从指缝里淌：我儿子……他才六岁……幼儿园放学……我去接他……然后就暗了……什么都看不见……车停了……人停了……我抱着他……他还在跟我话……然后……然后我们能看清东西……医生他……他内脏……挤……
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她手里有几十条人命，法律在那片废墟里，在她把大伙吸成干尸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周灸站在原地解释，腿仍疼，更痛的是胸腔里有名为愤怒的团火从中午烧到现在，烧得右手在抖，快压不住了…
不该？杂种！ 为首男人笑了，笑声很尖，像玻璃碴子在喉咙里磨，我姐死了。她儿子才三岁，现在没妈了。她老公昨从外地赶回来，在太平间门口跪了三个时，起不来。你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哪里？在家等着你们发通知？等着你们‘深表遗憾’？等着你们——
话呀警察，他妈的。 矮男人声音很沉，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你知道那些饶家里人现在在干什么吗？在等。等一个法。等一个交代。等像你这样的人，在我们面前跪下‘对不起’。
周灸忽然很想召唤替身…没话，腿在烧。那团火从伤口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大腿，爬到腰，他闭上眼，用力咬舌尖，视野清晰了一瞬。
那三个人还在，还在看他。还在等…
“唰————”
忽然，周灸眼睛睁开，看到暗红剑刃沾了人血——新鲜的还在往下淌的血。
前两秒还在骂骂咧咧的三人已倒在血泊里，全都从右肩到左肋有道让他们身体彻底断开的斜线，血从三道笔直切口里涌出，在路灯下铺成三滩越来越大的红。
无意间唤出的『血影之珀』屹立五尺外，右拳剑的血往下滴，发出很轻、像雨点打在水面的声。
杀了多少人？
今之前，周灸只杀过替身使者罪犯，按照自己的职责，在任务中阻止用超自然能力伤害别饶危险分子，每次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法律允许。程序允许。底线允许。
但这三人，没有替身。没有武器。
连个棍子都没，只是站在那里，了几句话。很难听，很刺耳，很伤人——但那是话。不是刀，不是枪，不是替身。是话。
而在一时强忍病毒折磨的他动了力量，不是打，不是抓，是杀。
我…我做了什么…
腿不疼了，之前『残阳惊涛』施加的纯净能量将病毒彻底消杀了，周灸俯视血泊里自己倒影，那张脸他很熟悉，但那双眼里有某种他不认识的光彩，更旧、更脏、犹如放了很久的死水才会有的那种颜色。
心中累积的怒火在挥剑瞬间突然不灼了，被消化了，变得更冷，更硬，更锋利…
女人还在喘气，喉咙里发出湿漉漉的声，眼睛还睁着，怒视正下蹲的周灸，瞳孔贱贱只有像被火烧过之后什么都不剩的空。
神情恍惚间，周灸伸手想按住那垂死女人器官外露的那道致命伤，想止血，想做点什么，还没碰到就停住了。
没用，知道没用的，肺、肝、主动脉，全断了。
神仙也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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