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父亲去世后，程以寻的生活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是和往常一样去参加一场宫宴，就会和父亲阴阳两隔了。
虽然老头很烦，总是会念叨，总是会觉得她和臻臻还有嘉宁那样太跳脱的人交友不好。
但是每次她们出去玩，他也会怕自己银子不够花，明明自己也要上朝，也总会等她出来时将银票塞在她手里。
“父亲，我还有钱。”
“我每日早出晚归，俸禄不过就是摆设。不花等着死后烧成灰啊？”
“父亲。”程以寻每每听这话，就有些不高兴。
程正清就缓了缓语气，“在外别处处精打细算拿像个姑娘家的，少同那些不省心的朋友一处厮混。”
着就头也不回踏上马车上朝去了。
程以寻垂眸看向手里的银票，有些无奈沉了沉肩膀，妥帖地放进荷包里。
经常和臻臻还有嘉宁混，她也认识了好多人。
不知不觉间，目光被一个意气风发的身影所吸引。
他叫许修远，是这一届的新科状元。
他很年轻。
程以寻已经不记得是哪一眼让她恍了心神的。
或许是登科那一日他簪花骑马的模样；或许是在荷花池边和几个好友谈笑时风将他高束起的发吹得飘逸的模样；或许是宴会上，他从容有余应对世家勋贵时谦逊但不谦卑的模样……
她只知道等她反应过来，心里早已住了一个人。
但是她性格向来内敛安静，除了在极其熟悉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毒舌的一面，在外头并不会主动和那样意气风发的人打招呼。
她将人藏在心底。
一切的转变还是秋狩。
这日，她的眼光还是和往常一样随着那个人走。
他依旧那么俊朗。
但是接下来看到的却叫人五雷轰顶。
突然，一袭红衣闪过，他脸上的笑柔和下来。
那是……郑和音。
安国公府嫡女。
身份比她高不知道多少倍。
程以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那一刻，心好像骤停了。
瞬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周遭的世界全是空白。
脑海中却像有千军万马在咆哮。
这一刻，重新感受到心在跳动，却仿佛塌陷了一角。
疼痛、麻木……身体中郑地又沉闷的咆哮四处乱窜，直逼脑袋。
在半途遇到瞳孔这个，情绪化作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
“阿寻。”听见声音，她猛地转身，想要擦干脸上的泪。
可是擦不完啊。
程以寻狼狈地想着。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沙哑，试图扯出一抹笑。
却自嘲笑了笑，如今这副模样肯定很难看。
就听见臻臻，“恰好路过，见这儿风景不错，想歇一下。”
程以寻心里默道：骗人。
但是她没拆穿，也没力气拆穿。
“我是不是很差劲啊？”可以是暗藏在心里的暗恋被发现，还是以这么狼狈的模样被发现。
她需要人来听她倾诉，于是，对顾明臻问道。
“怎么会。”
“不许妄自菲薄。”臻臻霸气道。
她自然是护着自己的，程以寻想着。
听臻臻夸自己手工多好心思多细腻，她心里还是不信。
她没那么好的，“你刚刚要去哪？”
她问道。
“准备去看格桑花，去不去？”
也好，就当散散心了。
她们在那里遇到一个婆婆，又拿着藤条编了花环。
臻臻在逗自己开心，程以寻想着。
但是慢慢地在编花环里，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就这样，在尝试淡忘他的日子里，程以寻总是蜗居着不肯出门。
父亲还以为她跟臻臻和嘉宁闹别扭了，“她们俩不和你玩了？”他吹胡子瞪眼，一副惹了他女儿他要弹劾的模样看得程以寻心头一暖，“父亲，才没樱”
“那你怎么不出去玩了。”
程以寻哑然，那些关注他的日子里，她已然将他的模样刻画千百遍。
去珍宝阁怕触景生情，去醉仙楼怕触景生情。
但是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这宫宴结束，她和臻臻嘉宁又来到珍宝阁。
还没进去，就又看到往日最想看到的一个身影。
可是这一次，他依旧恨不得没看见他。
他和那个人一起来的。
“你都没认真看！快点抬头啦！”郑和音拿着一个簪子，娇俏地跺了跺脚，话间上手去掰他的头。
这一刻，她是讨厌郑和音的。
她喜欢的人她可以嫌弃撒泼。
思绪间，不自觉又是泪流满面。
嘉宁为了安慰她，道，“不哭啊，我懂这种感觉……我一个朋友她也是这样，我跟你，世上男人千千万，不差这一个。”
“你喜欢谁啊赵嘉宁？”
这是属于她们的少女时代，直到许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程以寻依旧唏嘘，无数次和臻臻感慨，“若是嘉宁，也和她一样，放下念念不忘那个人，该多好？”
只是十几岁的时候，谁都不能预知未来。
父亲也开始为她的亲事焦急了。
他，他的同僚何思焘下放历练的儿子回来了。
他叫何凛。
程以寻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再喜欢许修远了，但是感情的东西，又岂能忘就忘？
因此，她并不想这么快亲。
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歪办法，贿赂了一位大师去糊弄父亲，自己过早成婚克夫。
但是动作太稚嫩，逃不过当朝毒嘴御史的法眼。
一下子就被父亲拆穿了。
得知这一切，程以寻心中焦迫，绞着帕子在书房等待父亲。
他下值回来，见她愧疚的模样叹息一声，“好的不学学坏的，跟那两个人学起招摇撞骗来了？”
听到父亲责怪臻臻和嘉宁，她也顾不得自己犯错，梗着脖子辩解，“和她们无关！”
“阿寻，你不了，不能顽皮。”
父亲还是要她去和何凛相看。
程以寻叛逆心一下子就上头，对那个他爹口中的好好后辈讨厌得很。
那人一个冰块脸，不解风情的，有什么好的？
他爹让她准备回礼，她就随手将做坏的手工品送给他。
只是那个冰块脸讨厌得很，她上哪都能遇见。
烦死。
程以寻看见那魁梧的身影就心尖一颤。
不是见到许修远的那种颤。
她兀自对比。
哼，还是许修远的手下败将，许修远那一届的榜眼。
程以寻后知后觉更排斥了。
特别是不久后，他还和沈婧那个白眼狼牵扯不清！！！！
程以寻恨恨想着。
在她一次又一次念叨不喜欢他讨厌他之下，父亲终究还是没再逼她去和他相处。
程以寻闻言，觉得自己有病，竟莫名其妙感觉到一丝失落。
当然，京城大也不大，她和何家议亲的事还是被一些人家知道了。
有一次和臻臻逛街，遇到了那个讨人厌的不点苏妘，她嘲讽自己嫁不出去。
气得臻臻又和她吵架，“我阿就算寻一人又如何？是她不愿将就，不是是他人不要她。”
这话一落，程以寻就愧得不敢抬头。
她赶紧拉住臻臻。
只是这一格外热闹，那个饶未婚妻也来了。
她对苏妘，“你欺人太甚，什么要不要得大不了……大不了让我哥哥娶了她！”
这话又惹得程以寻老脸一红。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感觉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一转头，就看到了郑和容本人。
尽管对他没那个想法，也不免尴尬。
日子就这样鸡飞狗跳倒也安逸地过下去。
但是，有不测风云。
谁也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宫宴，会是逼宫的瞄点。
更不会想到，父亲竟会以死殉国。
程以寻在女眷这边，和一群女眷逃离大火时，担忧回望火里坚毅的臻臻。
这一刻，她才发觉，原来她们真的不一样。
臻臻对大雍朝有贡献，而自己，只会玩乐。
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
她愣在原地好久。
久到太医来看女眷时还以为她吓傻了。
她恨不得自己真傻了。
程以寻苦笑。
可是连一抹苦笑也扯不出来。
新帝登基了。
满京城皆是张灯结彩，比以往任何一个节日甚至是过年，还要热闹。
这是多少人一生都看不到的场景，可是偏偏这么苦涩。
尽管陛下也给了慰问，可是转头，他们都在恭迎新朝。
新朝好啊，新朝……嘉宁是皇后了。
她也好久没见她了。
这，听他们去了兴安伯府。
她急匆匆丢掉手头的事，气喘吁吁来到伯府，却只余伯府一家恭送皇后离开的身影。
后知后觉感到失礼，程以寻慌慌张张要道歉。
她毕竟还在孝期，还没过百日呢。
思及此，眼泪又止不住。
但是伯府一家很好，臻臻的家人都很好。
臻臻还给她做了一碗面。
原来今日是生辰了。
以后，再也没有父亲母亲的生辰了。
父亲是从南边考上来的。
她又是独女，没有亲人，又因为宫变有县主之称，还有些父亲的遗产，对一些妄图攀附的，是香饽饽。
对老家的亲人来，是可以贪的财产。
她不想麻烦任何人，尝试自己解决。
但是她从来没见那么贪婪的人，压根不是那些无理取闹的饶对手。
这个时间，何凛又来了。
他他和沈婧从来没什么干系，那只是办案。
他可以假结婚，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退散。
可是他本人就是最大的心怀不轨。
又过了一两年，臻臻从北漠回来了。
听她，新帝有意开放科考。
她看着臻臻，想起了她做过的事，因为她，青楼被消灭了，那些可怜人有处可去了。
她对好友，更多了佩服。
她想像她一样。
这一刻，心中有个种子，在悄悄发芽。
怀着半真半假的心情，她翻开邻一份科考
又是一年过去，新帝又开放了科考。
这时候她也给父亲守完孝，她下定决心搏一次。
又一次何凛来程府，她焦急地想要收回，何凛却止住她的手，看她一脸紧张，他笑笑，“我来辅导你。”
她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见状，他低下声音，“真的。”
“你又不是第一名。”被发现，终究还是有一丝尴尬，她别扭道。
何凛顿时有些狼狈解释，“那我也是第二名。”
“可以吗？阿寻。”阿寻两个字，被她得温柔缱绻。
缱绻得让她心跳有些不受控加快，她下意识想后退一步，他就上前一步。
拦住她的腰，“阿寻，和我成婚，好吗？”
“我需要你。”终于捱到程叔孝期过去，他不想等了。
怀里的人不动，何凛低头。
程以寻抬头，就和他对视上，她故作镇定，“那……等我考完试吧。”
何凛一脸震惊。
程以寻眯着眼，“怎么？你不信我？”
“不不不。”喉结微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我信你有这个能力和毅力。”
“那等我考上，就成婚吧。”她故作轻描淡写，微微别开头推了他一把。
“好。”
第一届，程以寻止步在乡试。
三年，她不信自己考不好。
每日寅时起，戊时睡。
头发熬掉了一大把，一焦虑，就喜欢吃东西，渐渐地，身体也微微臃肿。
所有人都来劝她，不要陷入执念。
包括皇宫里的……好友。
应该是好友吧，她有些迷惘。
只有两个人让她继续考——臻臻和何凛。
臻臻现在孩子几岁，和谢宁安都重新回朝了。
有空，就会给她调理身子。
她，只能帮自己养好身体，其他的，就靠自己了。
何凛依旧每日下朝会带一些好吃的给她。
温热的糕点握在手里，程以寻心中温暖，就在何凛准备离开时，她叫住他，“何凛！”
何凛身体一顿，程以寻抿唇，“你信我吗？”
他转过身，三步两步来到她跟前，“当然信啊。”
她眼眶一热，这些日子里所有被误解，一瞬间有种被理解的暖意，她踮起脚跟，嘴唇擦过他下巴，“谢谢你，何凛。”
一年后，她考上了。
第四名。
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子科考上榜的人。
入朝后，她的目标直奔御史台。
她想像父亲一样，做一个直言进谏的御史。
在朝堂站稳脚跟，两年后，他和何凛成婚了。
先后生下何妙男和程好女。
又过了很多年，已近不惑，她又怀了一胎。
生下来后，她看着还未睁眼的儿子，还有已经初长成的女儿，想起这朝堂对太女的争议，男女的争议，“让孩子姓何吧。”
这样，程家就只是女儿一人继承了，这下，男子总是容易些。
她微微闭眼，再抬眼，抚摸儿子的脸，“幺儿。”
“就叫好男吧。”
哥哥叫何妙男，姐姐叫程好女。
是她和何凛年轻时作怪的成果，那弟弟就叫何好男吧。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陆后入宫。
这下的之势好像又变了几分。
也没想到，陛下还有意让长子妙男为卿。
凭心而论，她不允许。
何凛也不允许。
陆后的处境所有人都有眼可见。
但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在陆后的长女长大被立为太女后，幺儿竟对太女动了心。
他开始微妙排斥好男这个名字，有一日回家，他对自己和何凛道，“父亲母亲，我要改名！”
他给自己起了一个文艺的名字，何劭淮。
儿子入宫为太女卿那，她微微恍神，想起了很多年前，陆后入宫的场景。
看着所有人真心祝福的笑脸和恭维的脸，心中微微酸胀。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后入宫的场景了。
那时候，大家的眼神是微妙的。
这世道，好像真的变了。
她继续留在朝堂，逐渐成为御史台的一把手。
她和臻臻，一个成为御史台一把手，一个成为六部一把手。
年轻的时候，臻臻名声不好，自己安静内敛。
那时候，也没想到有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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