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是在谢承渊被当朝揭穿是老伯爷私生子的第二,召见谢宁安的。
御书房里,萧瑀坐在御椅上看谢宁安,“宁安,你可知朕为何提拔你?”
谢宁安垂首,“臣不知。”
萧瑀轻笑,眼神带着怀念,“因为朕知道,你是无辜的。”
谢宁安猛地抬头,眼中有些惊疑。
萧瑀见这些年,终于有人对那些旧时事怀有好奇,这些年封尘在心里的话,像终于找到出口,只见他缓缓道,“当年,在父皇夺了琼华的封号后,朕确实对她有意,可她从未逾矩。”
“朕那个时候,还在东宫。”
萧瑀走到窗前,背着手,回想二十二年前的场景。
这是午夜梦回多少次的场景。
二十二年前的某。
“陛下明鉴,臣妾所言句句属实!”
金銮殿上,他父皇文帝的嫔妾林昭仪字字泣血,“明妃当年诞下死婴,为保地位,从宫外买来农家女婴冒充皇嗣!萧瑜根本就不是皇家血脉!”
萧瑜,也就是宁思。
萧瑜白着脸,看向母妃明妃。
明妃没有看她。
她下意识转头祈求地看向太子哥哥,希望他告诉她,那是假的。
可萧瑀只是别过脸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赵氏,你可有话?”先帝沉声问道。
“陛下,臣妾冤枉啊……这一定是有人陷害。”赵明妃苍白着脸反驳。
“陛下,臣妾有人证!”
当萧瑜的亲生父母被带进来时,萧瑀看到明妃跪在那里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微微蜷缩着手,依旧绷着脸不去看皇妹祈求的眼神。
“闺女,真是闺女啊!爹娘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被那起子黑心肝逼迫,我们不会将你拱手让人。”
可是余光依旧看见皇妹脆弱地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不是。
明明只见萧瑜的动作,偏偏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她娇弱的声音。
“陛下,臣妾早就觉得奇怪。当年赵妹妹生产时突然把产婆都赶出去,后来又公主是早产……”林昭仪继续着。
赵明妃摇摇头想要反驳林昭仪的话,可是她辩无可辩。
她跪着往前,抱住先帝的腿:“陛下,可我待她比亲生还亲啊陛下!那年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我怕极了……”当时早已无宠,为了保住皇儿生母这个名头,匆匆准备找个孩连夜顶替,就发现才出生差点被溺死的瑜儿。
到最后,近乎失声。
萧瑜眼前一黑,那些隐隐不敢去想的真相,可能真的就是那么不堪。
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偌大的金銮殿,熟悉的父皇母妃皇兄,好像没有一个可依了。
他们都不是她的亲人。
她的亲人是眼前这两个声音刺得她脑壳痛的人。
十八年来的一切,那些宠爱、那些尊荣、那些她以为真实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母妃!”她不受控制地喊出声。
之后,发生什么,萧瑜并不知道。
她被皇兄敲晕了。
只知道,第二日醒来,就听见皇兄一脸复杂地看着她,母妃留下一封血书悬梁自尽了。
血书除了认罪,只一条,就是求陛下饶了萧瑜一命。
先帝接过血书,面色阴晴不定。
殿内静得可怕。
先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剥夺萧瑜公主封号,逐出皇宫。至于赵氏……按嫔礼下葬。”
“是。”
“慢着,让她给赵氏送行吧。”
后来,萧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拖出皇宫的。
她只记得太子哥哥最后看她的眼神,复杂、痛苦,却又无可奈何。
三个月后,京城外一处破败的农家院。
萧瑜,不现在该叫她大丫了,正蹲在井边洗衣。
她的双手肿胀,一下一下用力洗着那些父母哥哥的衣服。
“死丫头!洗个衣服磨蹭半!”她的亲生母亲从屋里冲出来,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陈老爷的人马上就来相看了,你还这副邋遢样!”
萧瑜咬紧下唇不话。
这三个月来,已经习以为常了。
“娘,您别打她脸,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她的哥哥一脸猥琐地盯着她,“啧啧啧,这张脸,要不是陈老爷出了三百两银子买她做续弦,俺早先尝尝了,看看这做过公主的是什么滋味。”
萧瑜胃里一阵翻腾。
她是他亲妹妹。
尽管很不想承认。
可是对一个亲妹妹都能出这般令人作呕的话,好恶心,她胃口不停抽搐收缩着,疼得浑身发抖直冒冷汗。
陈老爷是个六十多岁的富商,已经死了三任妻子。据上一个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我不嫁。”太久没话,她声音嘶哑,但是带着倔犟。
“由不得你!”刘氏揪住她的头发,“你以为你还是什么金枝玉叶?要不是看在你曾经是公主的份上,陈老爷能出这么高的价钱?”
萧瑜挣开她的手,站起身:“我会去告官。”
王大柱哈哈大笑:“告官?你以为官府会管一个冒牌货的死活?别忘了,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假公主!”
正着,远处传来锣鼓声。
一队迎亲的人马正向院走来,为首的正是满脸褶子的陈老爷,骑在一匹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来了来了!”刘氏急忙拍打身上的灰尘,“死丫头,快去换衣服!”
萧瑜后退几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的剪刀。
锣鼓声越来越近,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掩嘴偷笑。
毕竟,有什么比看着凤凰落地任人践踏要爽快的呢?
迎亲队伍停在院门前,陈老爷被人搀扶下马,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瑜:“好,好!真标志啊。”
着就准备摸萧瑜的脸,萧瑜躲了过去。
“哎呦,有性格,我喜欢呵呵呵。”
“陈老爷满意就好!”王大柱搓着手迎上去,“您看这银子……”
陈老爷一挥手,管家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新娘子,上轿吧!”陈老爷伸手就要来拉萧瑜。
萧瑜后退一步,从袖中抽出剪刀对准自己的喉咙:“再上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人群一阵惊呼。
陈老爷脸色阴沉下来:“王大柱,你们这是要反悔?”
“不不不!”刘大柱慌忙摆手,转身一巴掌将萧瑜扇倒在地,剪刀将萧瑜的脸划了一条血痕,“贱人!给你脸不要脸!”
萧瑜任血流下,一笑,血更多了:“打啊,有本事打死我,看你们拿什么赔他钱。”
刘氏扑上来撕扯她的衣服:“就是捆也要把你捆上花轿!”
就在这混乱时刻,一个隐含怒火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慢着!本官的人谁敢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来。
他面容俊朗,眉目如画。
萧瑜愣住了。
那是太子哥哥的伴读,往日最是沉默的一个人,谢运清。
谢运清走到院中,目光扫过狼狈的萧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谢运清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扔给王大柱:“这里是五百两。从今往后,她是我谢家的人,与你们再无瓜葛。”
着,他突然脸色一冷,“从今往后,若你们再敢骚扰我夫人,休怪我不讲情面。”
王大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银票,连连点头:“好好好!姑爷什么就是什么!”
路上,萧瑜跪下,“多谢谢公子,谢公子大恩大德,萧……我,我会赚钱还你。”
她忍着羞耻,完这句话。她从来没想到自己可以被用几张银票丢来丢去,那银票,还不到父皇曾经赏赐的一个镯子的零头。
“不用你还。”
“那你要什……”
“要你,思思。”思思是明妃给她取的名。
“我带你回家。”
简单的几个字,让萧瑜泪如雨下。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
谢运清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笑得温柔:“因为,你是思思啊。”
夕阳西下,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萧瑜觉得自己很幸运,她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宁思。
宁,是赵明妃母亲,她曾经外祖母的姓。
这,她终于鼓起勇气上街。
“思思?”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宁思拽紧帷帽,害怕碰到昔日身为公主时的好友。
文千雪以为自己认错人了,“是思思吗?”她又问道。
陪夫君上京赶考路上歇在一处客栈。
上街时碰见了个姑娘,家里待她不好,神色慌张在街上,她上前问道,想带她回家,她不回。
便收留她。
给她开了个客栈。
夫君对她收留陌生姑娘很有威严,念叨了好久。
为此两人拌了几句嘴。
她总压低声音怕姑娘听见,偏偏夫君吵上头嗓门大。
文千雪头疼之际,发现姑娘跑不见了。
为此,找了好些也没见着人影,文千雪头疼之际,夫君还笑她好心被人利用了。
没想到竟在这京城又见到人。
“思思。”她匆匆上前。
见宁思死死不肯松开帷帽,她有些受伤,“是不是当时听到夫君的话了?”
宁思当时确实听到,最后还是不想麻烦文夫人,又跑了。
还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就被王大柱抓到了。
回去时候,又遭了顿毒打。
直到谢运清的出现。
文千雪走近,就确认眼前带着帷帽的人是思思了。
见她不肯松手,她轻轻将手叠在她手上。
慢慢地,揭开了她的帷帽。
“真的是你。”文千雪眼睛里都是心疼,“你现在住在哪?”
住在谢运清置办的院子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外室。
哑然不肯开口。
恰逢碰上满脸焦急的谢运清。
看到宁思,他松了一口气。
文千雪也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若不然,我收你为义妹,你到时从我这里出嫁吧?”
至于顾淮,得知宁思的男饶谢运清,对此,不像之前那么吵吵甚至要文千雪和她可以多往来。
半年后,在文千雪京中置办的宅子里,萧瑜脸上终于又有血色,也长了些肉。
“谢运清。”这,萧瑜轻声唤他。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你。”
“我没有嫁妆。”
谢运清笑了笑:“我有俸禄。”
“我名声不好。”
“我脸皮厚。”
“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爱上你。”宁思有些愧疚低下头,从事发到现在,她有些不敢去真心爱人了。
谢运清停下脚步,仰头看她:“那也无妨。我爱你就够了,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远处,匆匆赶来的萧瑀看着这一幕。他想对萧瑜,可以先养着她,等他登基,就接她进宫。
突然,雨纷纷,他低头,将这未送出的玉佩收回去,也将没出口的话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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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终于放出这一章了,这章写得很早,原本准备连接第75章之后的剧情,但是一整章都是长辈的事,又觉得扯太远了,才选择放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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