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曌嵘去世后,文易又回到京城。
一晃又是五年过去。
她每闲来无事,就是坐在伯府看春生夏长,看秋风冬雪。
陪在她身边的依旧是文狗。
文狗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明明去年还活蹦乱跳的狗,今年就断崖式衰老。
它原本嗦黑乌亮的毛发已经退黯,有些稀疏。
像人一样。
老了,哪哪都不好了。
也不爱动了。
文易总是抱着它。
“狗啊狗,要乖乖陪奶奶哦。奶奶剩下的岁数和你平均,以后的年岁一直有彼此。”
“汪~”文狗懒洋洋汪了一声。
文易又一次感受到它真的老了。
夜深人静,她不肯睡去。
在它上了年纪后,文易感觉自己患上了失眠症。
总怕哪睁开眼看到她冰冷的尸首。
和七十岁那时候不同,那时候对于亮醒来只感觉到自己怎么还没死的惋惜。
现在一睁开眼就是庆幸。
庆幸她还没死,文狗不用承受主人老死的情况,也庆幸还能再陪文狗。
那醒来,她一如既往扯着沙哑的声音,“狗!”
可惜等待文易的不是文狗吐着舌头跑来,文易心里已经生了不好预感了,“狗?”她再喊一声。
已经惊动了丫鬟,“大人怎么了?”
“文狗呢?”
“这……”两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文大人上了年纪性情也越发不定了,她不喜欢他们进屋伺候,只叫文狗陪她。
看两个人一脸懵文易就来气。
“哎呀!”跺了跺脚,嫌恶看他们一眼。
继续跑去找文狗。
“狗,快出来,快来见奶奶。”因为太年老,没跑一会,就弯着腰大喘气。
她手扶着膝盖,只感觉胸口一阵又一阵的恶心要将她淹没。
流下一行泪,“狗,快出来……”
“汪~”好像听到一声很微弱的声音。
“狗!”文易惊呼一声,立马又撑着酸软的脚一瘸一拐到处找文狗。
终于还是在院子后的杂物堆里找到了它,“汪~”看见文易,文狗想起身,但是它关节不好。
还没站起来,又颤巍巍趴下。
“你别动,奶奶抱你。”文易将文狗抱起来,止不住后怕,“怎么躲这呢。”原本下意识要“不乖”的话改成,“乖乖。”她呢喃着,闭着眼用脸蹭文狗的脸,文狗伸出舌头轻轻舔了她的脸。
脸上的湿濡让文易感觉到文狗真的还在。
“乖乖。”她又叫了声。
“汪汪~”但是它真的吃不下东西了。
文易叫人买来羊奶,做了肉碎鸡肉糊,炖得软烂,它都吃不下一点。
“乖乖,吃一点吧,奶奶求你了。”文易哀求道。
可是文狗也只发出稀碎的呻吟。
就这么又过了几,文狗已经瘦得可以摸到骨头。
文易看着它躺着一动不动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恨不得让它爽快离开好。
但是……她不舍啊。
文易依旧日夜抱着它哄它吃东西,没什么成效。
连太医和民间医师都喊来了,也没用。
文易抱着它,脸哭也哭不出来,愣愣地一下一下摸着文狗的毛发,郑馨禾刚生孩子,没能来,许胤新要照顾妻子,肯定也没能来。
她一个人抱着文狗,两没敢闭眼,终于,它还是闭上眼了。
“狗你浑身冰冰凉凉的,是不是太冷啊。奶奶给你盖个被子。”她将云锦包裹住文狗,这时脑袋已经发昏。
又命下人弄来马车,拿着铲子一点点挖土,将文狗和它的玩具埋在爹娘的墓碑附近。
还没回到伯府,就已经在马车里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后。
“陛下?”她喃喃。
没想到看到萧昭明了。
“呜……”她呜咽一声,躺在床上,任由眼泪没进太阳穴。
“我在呢。”她给文易掖了掖被子,“要不要吃点东西?”
文易只感觉全身被抽干力气,她摇头。
感觉从脑袋到胸膛,有什么东西在震一样。
她亲手送走了很多生命。
以后清明,一的时间可能都不够她扫墓了。
萧昭明见此,也不好受,“既然不想吃东西,那再睡会。”
文易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色发沉。
她愣愣地盯着床上的木板,这张拔步床听娘亲是她还没出生爹就自己做的。
因为别人做的他都不满意。
已经八十五多个年头了。
上面的木板裂开了几道痕,那些凸起的框架边上也磨损了。
她没找人修,磨损的边缘像一圈新的痕迹。
想到这里,眼泪又不争气流下。
她刚刚梦到爹娘抱着文狗了。
身体一动,发出稀碎的声音,进来的是萧昭明。
文易有些惊讶,但是没有力气去问。
她盯着她。
萧昭明身边的总管公公点燃灯,屋内亮堂了一瞬,她看到自己眼前漂浮着黑影。
黑色的透明。
一条条的来不及捕捉它们的形状。
“老祖宗?”萧昭明看文易眼睛不知道在盯着哪。
“这屋内怎么有虫子?”
闻言,萧昭明眉眼一蹙,什么虫子?
她看向总管公公,眼神带着询问。
总管公公也疑惑摇摇头。
萧昭明想到文易现在的身体情况,突然想起外祖母生前的病。
顿时脸色大变,“快叫太医来!”
找太医来抓虫子吗?
太医这些时日早就被萧昭明叫来全待在伯府,不过一刻就带着药箱跟总管公公匆匆赶来。
“文老祖宗?”太医试探叫了一声。
“太医?”
“您刚刚的是什么虫子,可否和在下?”太医试探问道。
文易指着半空,“它们在飘。”
太医闻言,微微拧眉,“可是长须状的浮物?”
文易点点头。
“明白了。”他起身给萧昭明恭敬行了一礼。
萧昭明示意他出去。
“陛下,可是我生病了?”文易突然出声。
“这……”太医一时也不敢做主看向萧昭明。
“我不怕知道的。”
“太医吧。”萧昭明对太医道。
“是。”太医酌着语气,“启陛下,老祖宗年齿已高,脏腑气血渐衰。目内不清,因而会见到空中有黑色游丝,这是年老虚损的目患之病。”
原来不是空气中有虫子,是她眼睛才看到虫子的啊。
文易想着。
有些累,她干脆闭眼。
不理太医和陛下了。
可直到第二明,她看见更清晰的黑色影子。
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在黑暗里又看不见。
文易不禁有些了然,原来,她现在是见不得光了么?
就这么一过就是五年,她从最开始都无法接受,一看到阳光就生气,一看到年轻人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就想起自己直射阳光的样子。
到现在,也对那些黑色影子熟视无睹,能够和平相处了。
文易坐在椅子上看日出日落,有时一坐就是一。
“老祖宗!”这,郑馨禾带着十几岁的女儿来府上。
聊时聊起许胤新,“胤新四十二岁了是吧?”
文易问道。
“是啊,老祖宗记性好!”
她自然记得。
四十二岁,京城每年有那哪些人过四十二岁生辰她都记着。
怕记不住,就记在本子上。
他是在那一年走的。
若是站在奈何桥上,他肯定不认识她了。
她已垂垂老矣,他还风华正茂。
四十二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啊。
“我可以去给胤新做碗长寿面吗?”郑馨禾一愣,突然想到丈夫的曾私密和她过的一件事。
陆后当年,四十二岁薨逝。
“当然可以啊。”一时自嘲自己为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感性,竟差点流泪。她瞪大眼睛眨巴着眼,“老祖宗泰山之寿,能亲自给胤新做长寿面是他的福气。”
文易闻言,对自己这个冒犯到想法大松一口气。
这件事她想做很久了,但她和京城年轻辈都不熟,不敢。
闻言,难得开怀,“好。”
许胤新四十二岁生辰这,早早地,许家就派人来接文易。
原本郑馨禾还想要让文易过去住一晚,但是文易自觉九十岁了,怕自己出了什么意外惹得人麻烦,便婉拒了。
见状,郑馨禾也没强求。
因为本来也是她和夫君的想法,但是奈何婆婆听着就不赞同,是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坐。
怕老人突发急症将他们府上喜事变丧事。
对此,郑馨禾没什么好的。
文易也知道自己现在自己年龄,表面上都称赞她高寿实际上恨不得离她八尺远。
也没多待,她就看着许胤新吃下那碗面,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吃的。
准备离开时,陛下也来了。
她又不能走。
原想着等陛下离开她再回去,没想到陛下离开时将她也叫上了。
于是,在朝臣的倒吸凉气声音里,她上了陛下准备的轿子。
没有送她进宫,而是送她回到伯府。
“老祖宗手艺很好。”她语气微低,微微垂着眉眼。
“很粗糙的。”如果他吃,肯定吃不惯。
“那您做一碗给我尝尝?我来评价。”萧昭明提出要求。
文易有些不懂,她自没规矩,做饭更是没有的事。
做寿面……也是他的冥诞总做一碗自己吃,哪有什么好吃的。
如实自己做面水平粗糙,萧昭明不理,“无碍,朕喜欢。”
于是,她又做了一碗。
“好吃。”虽然粗淡了些,但是确实也不错。
文易低头,萧昭明突然道,“老祖宗,咱们年轻时造上来的位置,我要退下了。”
“为什么,他们要造反?”文易闻言,差点炸了。
语气太急,胸口一闷。
“没有的事!我要退位,让清渝上去。”
“哦哦哦。”文易知道自己太以己度人,有些讪讪。
“太女好,太女好。”当年陛下本早有打算,但是太女又怀孕了。
于是,又才等到今日。
“反正她现在有三个孩子,不怕了。”萧昭明着。
其实这是她当年,也是她母皇、她女儿,乃至以后她孙女面临的困境。
她们不似男帝,她们还需要度过生育关。
但是她自己是骄傲的,骄傲自己可以生出一个继承人来。
只是当人换成女儿,又总是担心她。
如今几个孙女孙子长大成人,她也放心了。
如今她七十二岁。
从二十四岁登基到今,已经四十八年。
是她母皇被她逼下位的年龄,是她祖父去世的年龄,也是她曾祖父被祖父逼退位的年龄。
将这个巧合出来,对文易起时不禁有些笑意,“后知后觉感到,我们萧家,似乎和四十八很有缘分。”
当然,女儿不怕,女儿如今也五十四岁了。
“史上最年长太女。”文易总结。
“对。”
萧昭明也感觉到自己上了年岁了,做什么都没精力。
她总以为退位后年岁长长,但是也没想到,不过五年,就迈不过去。
看着九十五岁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她床前的老祖宗,她突然咧开嘴角,“当年,您让我争,这个弟子,教得如何?”
“非常好。”文易握着她的手,“你个娃娃,快快起来,老祖宗给你做长寿面。”
萧昭明笑着摇摇头,“您要照顾好自己。”
她知道自己身子不行了。
退位五年,生命停留在七十七岁这年。
这一年,文易九十五岁。
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又一个落幕了。
眨眼又是四年,她九十九岁,是大雍办百岁的时间。
俗话做九不做百,九十九岁办百岁寿。
这年初七,她收到陛下萧清渝亲自御笔写下的“期颐国瑞”的牌匾,整个京城有传万人空巷。
因为满朝文武都来给她这位先帝时期的重臣办百岁宴。
年少高中,中年得势,老年命长。
几乎所有俗世里都大喜之事都被她经历了一遍。
这一,整个伯府都是红彤彤的。
她看向那些东西,依旧带着黑影。
但是九十九岁,她也无所谓了。
反正指不定哪两眼一闭就走了。
所谓寿宴,也都是礼部给她办的。
吃的,也是来自宫廷的。
但是她吃不了,她只能吃肉糊。
尽管肉糊被御厨做得出神入化,她牙齿掉落后,吃了这么多年各种肉糊,也吃腻了。
热闹是自己的。
但是文易只觉得,这一刻,自己才是旁人。
他们在她的百岁宴言笑晏晏,她吃不了东西,也插不进话。
这样的年年岁岁她又过了五年。
一百零四岁这年,平地绊了一跤,就无法起身了。
她没让丫鬟去请太医,但是安王萧恒瑛刚好这来看望她。
于是,急匆匆将令牌丢给厮去请太医。
陛下和皇后都匆匆赶来。
她能明显感到自己的力气在流失。
眼睛逐渐模糊,好像有谁在叫她。
“老祖宗!”
“祖宗!”是爹娘含笑的声音!
文易用力睁开眼,就见爹娘常来怀抱,“爹娘抱抱。”
“爹娘。”
“老祖宗!!!”
好吵,文易不禁蹙眉,谁在她耳边吵。
她眼睛清明了一瞬,原来是太医那子,听到她喊爹娘,要他们大声喊醒气。
她见不到爹娘了。
文易有些委屈,她三十六年没见爹娘了,居然被打断了。
撑着力气,想告诉在场的娃娃们,“把……把我……”
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老祖宗,我们听着呢。”萧恒瑛道。
“把我葬在……”文易恍神了一瞬,想起了那首俚语:坟上分上下,缘定今生后;葬祖脚下者,来世做儿孙;并排同层葬,来生结弟兄。
他葬在他爹娘并排的位置,来世做他爹的兄弟。
她爹娘不想有来生,那么她要,她要……“把我葬在谢家祖坟,祖父母膝下。”
这样就能和他做同辈了。
她眼睛又逐渐迷离。
好像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一条乌黑的桥上,温柔地牵过她的手,“岁岁……”
“你可愿用生生换来生?”蓦地,她听到一道威严的声音插入,“他在这里,等了六十六年。”
是阎王的声音么?
“奈何桥上,六十六……”文易闭上眼的最后一刻,笑着呢喃,“我愿意……”
————
这是文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萧恒瑛听完一愣,看向姐姐。
“皇姐……”
萧清渝也是浑身如遭电击。
她隐隐听过那则传闻,而祖父……刚好作古六十六年。
“孽缘啊。”她喃喃。
但是,不过一瞬,萧清渝眼神清亮回来。
这一生,若论功绩,文相……当封文正。
遂了她的心愿,葬在谢家的祖坟里,爹娘并没有葬在这里,文易排位的上首,就是她祖父母。
这一,百官相送,帝王扶灵。
“文老祖宗走了。”
“那我们之前约定好的春游还能去吗?”
“去去,声些。”
“老祖宗不会和我计较的。”年轻的郑爱爱笑嘻嘻,“我祖父生辰老祖宗还去给他做寿面呢。”
郑馨禾女儿随母姓,郑爱爱是她女儿的女儿,也是随母姓。
“你知道老祖宗临终前什么吗?”年轻的陆家子对同窗道。
“什么什么?”郑爱爱支起耳朵。
陆家子神秘兮兮,“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啊。”
“废话,快快。”
“我父亲,老祖宗临终前,奈何桥上她愿意。”
“啊,愿意什么?”
“我哪知道哦?”陆家子摊了摊手手。
“她一生那么厉害,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郑爱爱笑嘻嘻的,“走啦走啦,做完功课就去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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