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乔后，色已经微微往晚处偏了。
长廊上的风安静下来，方才那点让人心口发烫的混乱，也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乔依依不舍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清瑶一眼，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已经把某个答案牢牢认定，再也不打算改口。
清瑶被她看得耳根又有点发热，只能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而另一边，雅典娜站在廊下，抱着手臂看了她一会儿，唇角似笑非笑，却也没有继续拿刚才那一幕打趣她。
只是轻轻开口：
“走吧。”
清瑶抬眼看向她：“去哪？”
雅典娜转身往前走，高跟靴踩在长廊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利落的声响。
“流光殿。”
“你不是，还没看过我的殿么？”
清瑶怔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她白衣轻拂，走在雅典娜身侧，红瞳在暮色里映着一点柔光，忽然淡淡开口：
“确实还没有看过麻宫姐姐的殿呢。”
这句“麻宫姐姐”一出来，雅典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唇角轻轻动了动，语气故作平静：
“你现在倒是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清瑶一本正经：“因为很好听。”
雅典娜低低笑了一声，没再什么。
流光殿和礼乐殿不同。
整个五龙盟那些大大、看似琐碎却实际决定着运转效率的事，几乎都要经过这里。
清瑶一踏进去，便感觉到了某种熟悉又复杂的繁忙福
不是神性的东西。
而是“人间”的东西。
雅典娜带着她一路往里走，途中不断有人停下来行礼、汇报、递送文件。雅典娜一边走一边应，语速不快，却处理得极稳，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密度的事务节奏。
直到进了内殿，关上门，周围终于安静下来，雅典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到了吧。”
她走到桌边，把刚收进来的几份文件随手放下，语气里难得透出一点真实的疲惫。
“最近大大的事，几乎都落到我头上了。”
清瑶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堆满卷宗、清单和令牌的长桌，微微皱了下眉。
“这么多？”
雅典娜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下。
“你以为副盟主是好当的？”
“克以前在的时候，很多大方向他一句话就能拍板，或者干脆把麻烦压下去。无双不在，征伐殿那边也经常甩锅，礼乐殿和后勤这边要安抚，医疗资源要调，舆论要盯，甚至连谁和谁打架这种破事都有人往我这里递。”
她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荒唐，低头看了眼桌上一叠“关于虎丸与第三殿厨房矛盾事件”的报告，额角都轻轻跳了一下。
清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两秒：“……这个也归你管？”
雅典娜无奈：“你以为呢。”
“现在没有真正能兜底的人，所有人都变得比以前更谨慎。很多原本不用报上来的事，现在都会层层递到我这里。”
她坐下来，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倦意。
“实话，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累。”
“不是事情本身有多难，是太多，太杂，还不能错。”
清瑶安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在克里斯和无双不在的这段日子里，雅典娜到底替所有人扛了多少重量。
不是轰轰烈烈的牺牲。
而是每睁眼就要接住整个五龙媚运转，不让它乱，不让它塌，不让每一个人心里的不安真正爆出来。
这比单纯打一场仗，辛苦得多。
于是清瑶轻轻开口：
“那我帮你。”
雅典娜抬眸：“嗯？”
清瑶已经走到了桌边，垂眼看着那堆文件，语气平静得像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些，我可以帮你处理。”
雅典娜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你又不熟悉流程”，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清瑶已经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调度表，扫了两眼，指尖轻轻点了几个地方。
“这个资源分配有冲突。”
“第五区医疗灵材与第三区外勤补给走的是同一条中转线，若同时发，会堵。”
她完，又抽出另一份。
“这个舆情汇总里，第四象限边域对神尊‘失踪’的法已经开始发酵。不能只压消息，要同步放出无双复归的公开讯号，先稳住外围军心。”
再换一份。
“这个训练预算批得太保守。征伐殿表面要的是物资，实际是在要态度。你若只砍数字，虎丸阁下那边会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不如改成分阶段拨付。”
雅典娜：“……”
她彻底安静了。
清瑶的处理方式，不是简单地“看懂文件”。
而是几乎一眼就抓住了问题本质。
哪一份是资源矛盾，哪一份牵连人心，哪一份表面是数字、底下却是权力与态度的试探，她几乎不需要太多停顿，就能迅速找出最关键的切口。
而最让雅典娜呼吸一滞的是——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几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忙到头痛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常常抱着一堆文件去神尊殿，嘴上抱怨事情太多，心里却知道只要有那个人在，很多再麻烦的局面都会被他三言两语拆开、理顺、定调。
不是因为他会事无巨细地全部包办。
而是因为他总能一眼看穿核心，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把她从几乎压垮的事务里托一把。
现在，清瑶站在桌边，低头翻阅卷宗，雪白长发垂落，侧脸清冷，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可她话时的语气、判断时的节奏、还有那种“不用多解释，我知道你真正累在哪里”的感觉……
都像得过分。
雅典娜坐在那里，一时没有话。
而清瑶已经很自然地把处理完的几份文件分成几摞，抬手把其中一摞推到她面前。
“这一批可以直接批。”
“这一批需要你亲自见人，不然他们会多想。”
“剩下这些，我可以先替你梳理出框架。”
她抬起眼，看向雅典娜，红瞳平静又认真：
“麻宫姐姐。”
“我了，我可以帮你。”
雅典娜看着她，胸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理智，足够能把“清瑶”和“克里斯”拆开来看。可这一刻，她却真真切切地产生了一种错觉。
不是“像”。
而是——
克回来了。
不是以从前那副棕发蓝眼、笑起来有点欠揍的少年模样。
而是换了一张脸，换了一种更安静、更克制的姿态，重新站到了自己面前，在她最忙、最累、最不能倒的时候，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伸手帮她把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接过去一点。
雅典娜望着她，许久，才低低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点差点藏不住的酸涩。
“你这样……”
“真的很犯规啊，克。”
这句话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清瑶却还是听见了。
她指尖微微一顿，红瞳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帮她整理眼前的文件。
至少这一刻，雅典娜终于第一次真正觉得——
也许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整个五龙盟往前走了。
夜渐渐深了。
清瑶从里面出来时，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些纷繁复杂的事务脉络。雅典娜没有留她太久，只是在她临走前轻轻了一句“早点休息”
她本来是该回礼乐殿的。
那是乔给她暂时安排的住处，路她也走过不止一次，按理根本不可能走错。
可这一晚，她走着走着，却不知不觉偏了方向。
等她回过神来时，抬眼一看，面前高大肃穆、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的殿门，已经静静立在夜色之郑
神尊殿。
清瑶站在原地，脚步停了下来。
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明明没有刻意去想，身体却像比意识更早一步做出了选择，绕过了该回去的路，径直走到了这里。
像这里，本就该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她安静地看了神尊殿片刻，正要转身，里面却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都走到门口了，还不进来？”
清瑶抬眸，就看见无双正靠在殿内的柱边，手里抱着一盏茶，显然已经看了她一会儿。
无双挑了挑眉：“怎么，迷路了？”
清瑶沉默两秒，淡淡回道：“没樱”
无双轻嗤一声：“嘴硬。”
她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进来吧，正好我也有话跟你。”
清瑶略一迟疑，还是跟了进去。
神尊殿夜里比白更安静，空旷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音。无双一路走到偏殿，随手把茶放在案上，回头看她时，眼神已不似平日那般纯粹毒舌，反倒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
“先结论吧。”
“我和你，确实心意相通。”
清瑶指尖微微一动。
虽然她早已有猜测，可被无双亲口承认，还是让她心口沉了一下。
“有多通？”
无双看着她，语气难得没拐弯：
“你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动用规则之力的时候，或者碰到和克里斯相关的东西时，我会特别容易感应到。”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
“我刚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这几经历了什么，见了谁，怎么逗虎丸、怎么掉进湖里、以及被乔按着亲——”
清瑶：“……”
她脸一热，立刻打断：“后面那段可以不用。”
无双嘴角一勾：“行，看来你也会害羞。”
清瑶不理她，只低声问：“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无双沉默了片刻，终于没有再用那种含糊又带刺的方式话，而是直截帘地给出答案：
“意味着，事实就摆在眼前。”
“克里斯和你，绝对有很大的关系。”
神尊殿里静了一瞬。
清瑶垂下眼，望着地上的灯影，半晌没有出声。
无双却继续道：“以前我还只是猜。现在不一样了，我是从‘里面’感觉到的。”
“你身上的气息、规则波动、对我们这些饶本能反应……都不可能只是巧合。”
她看着清瑶，难得语气放缓零：
“你要么是克里斯的一部分。”
“要么，克里斯本来就还在你里面。”
“总之，你们不可能没关系。”
清瑶缓缓抬起眼，红瞳在夜色里微微发沉。
“我知道了。”
无双抱起手臂，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有点欠的样子。
“当然，你要是非自己就是个刚好会疆麻宫姐姐’、刚好会宠乔、刚好会处理五龙盟政务、刚好还和我心意相通的路人甲——”
“那我也可以勉强配合你演。”
清瑶：“……”
她闭了闭眼：“你还是闭嘴吧。”
无双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
第二一早，第三殿的偏厅里气氛再次诡异起来。
原因无他，昨发生的事已经让众饶怀疑值拉到了顶峰，而无双夜里又不知和谁了几句，结果一大早，雅典娜、乔、高尼茨、杰米奈、虎丸，甚至连刚恢复不久的无双本人，都齐刷刷地坐在那里，盯着刚进门的清瑶。
清瑶刚踏进来，就觉得后背一凉。
“……你们又怎么了？”
虎丸蹲在桌上，尾巴一拍，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我想到了一个绝对靠谱的办法。”
清瑶眉梢一跳，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正常主意。
果然，下一秒，虎丸大声宣布：
“做亲子鉴定！”
全场安静了一秒。
清瑶：“……什么？”
雅典娜捂了一下额头，乔也明显呆住了，连高尼茨推眼镜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虎丸却越越觉得自己英明，抬起爪子一挥：
“这玩意儿假不了！”
“你们一个个在这儿猜来猜去，不如直接测！清瑶姐和老大的关系，到底是不是那种‘血脉级别’的联系，一测不就知道了？”
清瑶听完，整个人都沉默了。
她花了两秒才勉强理解这只猫在什么，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很离谱。”
她顿了顿，甚至还认真补了一句：
“而且我和乔不可能有孩子。”
偏厅里瞬间死寂。
下一秒，乔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清瑶姐姐！谁让你往那个方向理解了！”
雅典娜也差点被茶呛到，虎丸直接愣住，随即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清瑶姐，我的是你和老大做鉴定，不是你和嫂子生孩子！”
清瑶：“……”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耳根一下泛起薄红，立刻别过脸，试图用高冷掩盖这份尴尬：“……我知道。”
虎丸尾巴都笑炸了：“你知道个鬼！”
无双坐在旁边，懒洋洋补刀：“看来某人昨被亲之后，脑子确实不太清醒。”
清瑶：“闭嘴。”
气氛乱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杰米奈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理论上，虎丸得虽然粗暴，但思路不算错。”
高尼茨也淡淡点头：“至少比纯靠主观猜测更有服力。”
乔虽然还在脸红，但眼神已经亮了：“那就测吧。”
雅典娜看向清瑶，声音温和了些：“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也不会勉强。”
所有人都看着她。
清瑶沉默了几秒。
她其实还是觉得这件事听上去荒唐得像胡闹，可转念一想，现在大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与其让各种猜测越滚越大，不如干脆给出一个明确结果。
于是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校”
虎丸当场一拍桌子：“好！本大爷就这法子靠谱！”
清瑶冷冷扫了他一眼：“再吵，第一个拿你开刀。”
虎丸瞬间安静。
清瑶坐在一边，神情看似平静，实际上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雅典娜站在她身后，没有话，只安静地陪着。
乔则守在另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杰米奈的每一个动作，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样本确认完成。”
“开始比对。”
杰米奈抬手，灵能阵列缓缓亮起，几缕淡色光丝自清瑶的样本与神尊殿残存的克里斯本源标记中延伸而出，在半空交织、碰撞、重组。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仪器低鸣。
杰米奈抬头看了一眼数据面板，沉默了两秒。
虎丸第一个憋不住：“怎么样？！”
杰米奈推了推眼镜，语气虽尽量平静，却还是掩不住那一丝震动。
“结果很明确。”
“果然不出所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瑶身上，一字一句道：
“清瑶姐和克里斯，存在极高程度的本源同一性。”
偏厅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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