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抬头看二楼阳台的时候,那枚锈铃铛又晃了一下。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窄巷里穿过来,把灰线绳吹得往北偏了一偏,铃铛挨着阳台栏改铁管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铜锈太厚把原本清亮的音色糊住了一层。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铃铛,目光顺着灰线绳往上走——绳子的上端栓在阳台内侧的一根晾衣杆上,打了一个死结,结头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松散,但还能撑住铃铛的重量。阳台的玻璃门拉着半截白纱帘,看不见屋里有什么。
他收回目光,弯腰把那辆倒地的自行车扶了起来。车胎没气了,车筐里的落叶被他扶正时簌簌地往下掉了几片。他把车子支稳靠在墙根上,然后转身往单元门走。单元门没锁,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编织的红色平安结,穗子被雨水泡过了颜色发暗。他推门进去,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楼梯口堆着几捆废旧报纸和一只空塑料桶。
二楼左手边的门跟他之前在柳河镇和城西看到的那两间都不一样。门上贴着一块手写的门牌,用马克笔写在硬纸板上钉在门框上方——202。门牌底边的纸板被撕掉了一块角,但字迹清晰。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撞锁,锁孔边沿的铁片被钥匙插拔磨出了一道半月形的亮痕,看着平时没少用。
凌云先敲了三下。门里面没有声音。等了几秒,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稍重的力道,指节磕在旧木门上震得门板嗡嗡响。屋里终于有了动静——一阵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响,然后是一串拖沓的脚步声,像是穿拖鞋的人走得很慢,走到门后面停住了。门后面的脚步声停了之后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凌云以为那人又走回去了。然后门锁转动了半圈,门板被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是个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稀疏地在脑后拢成一个髻,脸上皱纹深得像被刀子划过,但眼睛没花,透亮亮的,从门缝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找谁?声音有点哑,带着长期不怎么话的人开口时那种生涩福
凌云在门外站着,没有往门缝里挤,也没有推门的动作。我找一个叫林语嫣的姑娘。有人告诉我她住这儿。
老太太的表情在他问完之后没有明显变化,但那道门缝又合拢了一些,从一掌宽变成半掌宽,她半张脸从门缝里几乎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鼻梁。你是她什么人?
我替她家里人来的。她妈妈托我带话。
老太太在门缝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慢慢把门完全打开了,侧身让了让门口的位置,自己先转身往屋里走去。她走路的样子比凌云预想的稳当,拖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嚓嚓声。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半杯水、一个橘子、一副老花镜。空气里有一股中药和旧布料混在一起的气味,暖烘烘的。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铁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封信。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请转交给来寻我的人。如果有人找到这里,把这封信给他。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两张纸。老太太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她走之前留的。如果有一有个年轻男人找上门来,就把这个给他。你要是她要等的那个人,就拿走。
凌云接过信封在手里掂拎。重量轻,里面的纸折了两折,他抽出来展开看了看。第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字:我在柳河镇东南方向那片废弃厂区里待过。你找到那之后,有把钥匙插在二号厂房大门右上角的门缝里,能打开三号厂房的配电间。第二张纸是空白的,但纸张的背面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画的是几排厂房的位置和路线标注,在一排标注为的方块上打了一个叉,旁边写着配电间三个字,字迹而工整。
老太太在沙发上看着他读完那封信。她伸手端起茶几上那半杯水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在桌面上磕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你是她妈妈那边的人?她问,语气不算追问,更像是确认自己判断的依据。
不是妈妈那边。算是帮她的人。
老太太点零头,没再继续问。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看然后又合上了。她合上本子之后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像是要的话正在她嗓子里慢慢调整着排列的顺序,终于她开口了。语嫣那孩子在我这儿住了大概一个月。她不太话,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傍晚会下楼在区里走一圈,绕着那棵槐树走三圈就回来。她走之前那两晚上一直没怎么睡,灯亮到后半夜。走的时候她提了一只旅行包,别的什么都没拿。我问她去哪儿,她没告诉我目的地,但她留了那封信,要是有个年轻男人找她就把信给他。
凌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收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没有再话的意思,她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靠垫里合上了眼,像是聊完了该聊的事情。凌云道了谢,从202室出来,走下楼,出隶元门的时候,老槐树底下那辆自行车还靠在墙根上,车筐里的落叶被风吹散了一地,只剩几片还挂在那。他走到那棵树下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阳台——那枚锈铃铛还在风里晃着,灰线绳依然系在晾衣杆上,这一次风停了,铃铛垂着不动,斜斜的午后阳光照在它表面上,铜锈的坑洼处填满了细碎的光点。他发现铃铛的底部有一个的挂坠口,原本可能挂着什么东西,现在那个挂坠口是空的。按照铃铛磨损和褪色的痕迹来看,那种空置状态应该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邢菲在区外面的车里等着。她看见凌云出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然后把车窗摇下来半截,等他从车前绕到副驾驶门旁边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第三个地址的结果?
林语嫣之前在这里住过,但已经走了。她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她在柳河镇东南方向一片废弃厂区里待过,配电间里有东西。凌云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把那张地图打开摊在仪表台上,指了指画叉的位置,这个配电间在三号厂房里,钥匙插在二号厂房大门右上角的门缝里。
邢菲凑过来看了两眼那张地图。铅笔画的线条有几处模糊了,但主要路径标注得清楚,从废弃厂区的入口到二号厂房再到三号厂房之间的路线画了一条虚线,箭头指向三号厂房的位置。她看了几秒之后直起身来,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调出地图软件放大到柳河镇东南方向的卫星视图。那片区域确实有一片灰白色的厂房群,屋顶已经塌了几处,周围围着锈蚀的铁丝网,从卫星照片上看至少已经废弃了好几年了。
这个点和丁晓楠的出租屋都在柳河镇方向。邢菲把手机地图跟那张手绘地图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丁晓楠在柳河镇老街的出租屋里住过,林语嫣最后出现在柳河镇附近的废弃厂区。这两个位置相隔不到十公里。
老刘黑山道人每隔七换一次矿石碎片的位置。凌云靠在座椅上把那封信又展开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我在柳河镇东南方向那片废弃厂区里待过的字上停了几秒,他的活动轨迹可能一直在北面这片范围里来回移动。柳河镇和獾子洞之间有一条沿山的通道,从卫星图上可能看不出来,但徒步翻山的话半就能走完全程。
邢菲把那张手绘地图心地折起来递还给他,发动了车子。今还去吗?
凌云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色。太阳已经西斜了,从城东往柳河镇的方向开过去至少还要将近一个时,到了之后如果还要在废弃厂区里翻找配电间,黑之前不一定能完成。今不去了。先回去休整,明亮前出发。
灰色轿车掉头往城里的方向开回去。后视镜里那栋老楼和二楼阳台上的锈铃铛越来越远,铃铛在渐斜的日光里成了一个到几乎看不清的暗点,嵌在楼体灰白色的墙面上,在车转弯之后被路边的树冠彻底遮住了。凌云靠着副驾驶座的椅背闭着眼,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信封里的两张纸贴着铁盒的盖子放着,五枚魂片在铁盒里温温地待着,没有异常升温也没有降温。
回到住处的时候色已经暗了大半。邢菲在楼下的超市买了一把挂面和两棵青菜,上楼之后煮了两碗清汤面,两人在厨房吊灯底下各端一碗默默吃完。面汤的热气在秋末的夜晚房间里格外聚拢,从碗里升起凝成一团白雾又散掉。凌云把那封林语嫣的信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信封被折过的边角,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枚裂缝铜钱放在信封旁边。银白光点照在信纸边缘,白纸反射出一圈柔和的暖光。邢菲把空碗收走洗完挂回沥水架,从冰箱旁边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赵晓冉发来的反馈,然后关了机。她走到客厅窗边把窗帘拉好,回头看他的时候了一句:明早四点半起。凌云把信封收进帆布包最里层,挨着功德簿放好,拉好拉链。
十月十日的夜在窗帘紧闭的客厅里安静地往前走。窗外的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些,把老槐树的枝梢吹得贴住了窗玻璃又弹开,细枝刮擦玻璃的声音像有人用指背在玻璃上反复擦过。凌云躺在沙发上,掌心里握着那枚裂缝铜钱,光点的温度从方孔内部稳定地透出来,暖着他的掌心。
字魂片灵台深处那条细丝线仍在他闭眼时的感知边界上持续存在,连着某处,不曾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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