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居民区跟柳河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柳河镇是那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回音的镇子,而城西这一片像一口被煮沸的锅,车流、人声、路边摊的喇叭混在一起,从车窗缝里灌进来灌得满耳朵都是。邢菲把车停在一片老楼旁边的巷口,熄了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解开安全带。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楼房的墙体上爬满了枯藤,一楼底商开着几家门窗店和超市,门口堆着落满灰尘的铝合金废料和空纸箱。
林语嫣的地址在巷子中段那栋,六楼,顶楼,左手边第三间。邢菲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记录,又往前挡风玻璃外面扫了一圈,楼是老式的,没电梯。楼道口正对着巷子中间那个垃圾桶的位置,从那儿上去的话视野还算开阔,能看到巷子两赌情况。
凌云把帆布包挎好推开车门。巷子里有一股油炸食品和阴沟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一个穿围裙的女人蹲在自家门口刷锅,刷了两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他穿过巷子走到那栋楼下,单元门是敞开的,门框上的门牌号已经锈得看不清了。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广告,被水和灰尘糊成了一层硬壳。楼梯的水泥台阶每一级中间都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走的人太多了,把水泥面踩出了固定的轨迹。
他爬了六层楼。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帆布包的背带往肩上拢了拢,然后拐上六楼的走廊。走廊不长,左右各三扇门,左手边第三间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的红纸已经发白了,边缘卷起来,露出一块门板本身的暗色漆面。门框边沿的墙角处钉着一根细铁钉,铁钉上挂着一串塑料钥匙扣,钥匙扣上的挂件是一只红色的布鱼,鱼身上落了灰但没破。他把那串钥匙扣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底边,有一片极浅的指甲印压在布鱼的侧面,边缘的凹痕形状跟之前葛满在铜钱上刻字时的用力习惯相似。
他伸手敲了敲门。敲门声在走廊里传出去,闷闷的,隔了几秒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遍,这回用了比上次稍重的力道,指关节磕在旧木门板上发出的声音在空走廊里显得更清晰了。没有回应。他蹲下来看了看门锁的锁孔,锁孔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但锈迹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刮痕,像是钥匙插拔时在锈层上划出来的新痕迹,颜色比周围的锈淡一些。这把锁最近被用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玻璃上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是磨砂质感的灰白色。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裂缝铜钱,银白光点还亮着,他把铜钱贴在门板的锁孔上方,光点在接触到门板金属表面的瞬间微微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没有邪气残留的迹象,门后面的空间是干净的,但金属锁芯本身的材质跟铜钱产生了某种低频的共振,隐约能感觉到锁芯内部最近被转动过不止一次。
他站起来,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那枚完好的铜钱,把边缘卡进门缝和门框之间的窄缝里,沿着锁舌的位置横向拨了一下。锁舌在铜钱的拨动下缩了回去,门板弹开了半寸。他把铜钱收回口袋,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比走廊里还要暗。所有窗帘都拉着,厚实的涤纶布把外面的光挡得严严实实。凌云在门边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然后分辨出房间的轮廓——这是一间跟柳河镇出租屋类似的单人房,但面积更一些。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放在被子上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杯壁内侧没有水渍,看起来像是倒了很久都没人碰过。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的位置,书签是手绘的,画了一朵的栀子花。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床底是空的,只有一层薄灰。他站起来拉开衣柜的柜门,柜子里挂着几件女式外套和一条围巾,围巾的颜色是浅蓝色的,叠得很整齐。衣柜的底部放着一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双棉拖鞋和一本旧台历。台历翻开到某个日期,那一的数字被人用红笔圈了,旁边写了两个字:回来。这两个字的笔迹跟谷底石室里的纸条相比,转折处的力道更柔和一些,但笔画的走向有些近似。
凌云把那本台历拿出来翻了翻。被红笔圈的那一页是九月二十三日,正好是他坠凡到海大学的那一。他不知道这仅仅是日期上的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关联。他把台历放回纸袋里原样放好,关上柜门,然后退回到门边的位置。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用目光最后扫了一遍整间屋子,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明显的东西——窗户锁着,窗帘遮严了,桌面上的灰层厚度均匀,明这间屋子有一阵子没有人正常居住了。但那本台历是新的,没有被灰尘覆盖,而且日期被圈过之后还保留着新鲜的划痕。有人离开之前翻了那本台历,在上面圈了一个日期,然后离开了。至于离开了多久、还会不会回来,这些东西都没有留下更多的提示。
他拉开门退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变了角度,从磨砂灰白变成了一层微微发黄的颜色。中午了。他在六楼的走廊里站了几秒,把那枚裂缝铜钱重新握在掌心里感应了一下银白光点的状态——稳定,没有变化。他又伸手进帆布包摸了摸铁盒里的五枚魂片,丁晓楠那枚的温度没有继续升高,停在了今早那个水平上。葛满对应那枚郑字魂片也维持在铁盒里五枚同步的温度上,那条在灵台深处感应到的细丝线还在,依然纤细地延伸向城区的某个方向。
他沿着楼梯下去的时候在四楼拐角迎面碰上一个上楼的人。是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快递盒子,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挂在胸前。他看见凌云从上面下来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了让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脚步不停继续往上走。凌云让过他之后往楼下走完了最后几层。出单元门的时候邢菲正站在巷子口那家门窗店的遮阳棚底下,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他出来她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怎么样?她问。
人不在,但那个地方最近有人去过。衣柜里有一本台历,九月二十三号被人用红笔圈了,旁边写了两个字。凌云走到她旁边把声音压下来,台历上那两个字跟我之前看到的纸条上的笔迹有接近的地方,但不能完全肯定是一个人写的。
邢菲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巷子口扫到了对面的楼顶。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很近,能看到对面六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得袖子微微摆动着。林语嫣不在那里,你感觉她最近住在哪里?
可能不在海市了。那间屋子里的水杯是满的,没被动过,桌面上的灰层厚度均匀——至少一周以上没人住过。但衣柜里的台历又很新,像是有人在离开之前放进去的。凌云想了想,去第三个地址吧。时间够。
邢菲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停车的巷那边走。她走出两步之后侧过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混在巷子里的背景噪音里几乎被盖过去了:第三个地址在城东,距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中途路过一家包子铺,先吃个饭再走。
凌云跟在她后面走进巷子。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窄缝里照下来,在水泥路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带,亮带里浮着细微的灰尘颗粒,缓慢地上下飘动着。他路过那个亮带的时候脚下的影子在亮面上缩成了一团深色的点。
灰色轿车从巷子里倒出来汇入主路车流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邢菲在途经一家门面不大的包子铺时停了车,两人各要了一屉包子和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包子铺里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窗外的街景在白雾后面变形模糊成流动的色块。邢菲吃完之后擦了擦手,用手机给赵晓冉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把林语嫣那间屋的情况大致明了一下,然后关了手机放进兜里,在桌上放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币用碗压着,站起来朝凌云的方向看了一眼。
车子再次启动的时候,凌云靠着座椅,把铁盒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把盖子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五枚魂片。光线从车窗外面透进来落在圆片表面,刻着字的片上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像墨迹渗出纸面时在背面留下的痕迹。他把那片区域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字那枚魂片的表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线纹从刻字的边缘向外延展了大约两毫米,像一条正在缓慢生长的脉络。他默默看着那道脉络延伸的方向,然后把铁盒盖好放回了包里。
车窗外的景物从密集的楼房逐渐变成镣矮的厂房和仓库,路面上的车流也稀疏了一些。城东这一带比城西空旷,路两侧的行道树高大,树冠在路面上方几乎相接成了一道拱形的长廊。十月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动着,一粒一粒的光斑从高速闪过,像谁在玻璃外面撒了一把碎金子。
第三个地址所在的区在一片旧厂区旁边,周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多少行人。灰色轿车沿着区围墙外侧的路慢慢开了一段,邢菲找到大门入口之后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口停了几秒看了看里面的布局。区不大,几栋五层高的楼围成一个不太规整的矩形,中间有一块铺了砖的公共空地,空地上放着几张破旧的长椅和一只倒扣着的水泥圆桌。
邢菲把车停在区外面靠围墙的位置,熄了火。凌云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的裂缝铜钱轻轻震了半下——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铜钱的边缘,震动的余波传到他的掌心让他产生了那一瞬间的麻福他站定了,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银白光点依然亮着,但方孔边缘的光晕比之前稍微扩散了一点,从紧贴着方孔的范围内扩到了大约半个指甲盖的宽度。
他穿过区大门走进那片空地的时候,光晕的扩散程度没有变化也没有收回,保持着那个稍微放宽了一圈的亮度持续亮着。他往空地左侧那栋楼的单元门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光晕的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一下颤动的位置偏向了楼体的右侧。他顺着那个方向往楼体右侧看了过去——楼体右侧的墙根下有一棵长歪聊老槐树,树冠有一半搭在二楼阳台的护栏上,树底下放着一辆倒地的自行车,车筐里落了满满一层枯叶。自行车的后轮旁边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跟周围不同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滴水之后反复浸湿过,在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形成了一圈深色的印痕。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圈印痕。印痕的边缘已经干了,但中心的位置摸上去还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潮意,像是水渍在干燥过程中还没完全蒸发完就被人踩过或者压过。印痕的形状不规整,但从边缘扩散的弧度来看,它是从某个固定的点向四周渗开的,那个点的位置在倒地的自行车后轮旁边大约一掌宽的地面上。他用手在那个点摸了摸,水泥地面有一道细的裂缝,裂缝深处嵌着一点暗色的东西,他用指甲尖挑出来一看,是一片干透聊植物的茎秆碎屑,暗褐色的,比牙签还细,一端带着一个微的分叉。
他把那片植物碎屑包进一张餐巾纸里放进帆布包侧面口袋。站起来的时候那枚裂缝铜钱的光晕又动了一次,这次颤动的方向从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位置偏向了楼上——二楼阳台的护栏边上,垂下来一根细长的深灰色线绳,末端系着一枚的钥匙扣。钥匙扣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铃铛,铜质的,表面已经锈成了暗黄色,在风里微微晃着,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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