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路两侧是低矮的木楼,檐下挂着灯笼,铺子门口摆着各色杂货,炸糕的油锅滋滋响,酒馆里传出笑声和碗盏碰撞的动静。
时言慢慢地走着,目光从一个个摊子上掠过。
有人朝他兜售皮手套,有人举着烤得焦黄的肉串问他吃不吃,还有个穿着花围裙的大婶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姜糖,“尝尝哟,不要钱”。
他含着那块姜糖,甜丝丝的辣味在舌尖化开,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拐过一家布庄的门口,他脚步顿住了。
墙根底下缩着一个女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面前摆着几盒火柴,整整齐齐码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上,垂着眼,不话,也不叫卖。
时言蹲下去,看了看那些火柴,又看了看她低垂的头。
“这些火柴,多少钱?”
有人询问,女孩才抬起头。那是一张很的脸,眼睛很大,瞳仁在灯火里映出两点亮晶晶的光。
她看着眼前的顾客,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
“一捆三文钱,哥哥。”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要多少?”
“全部。”时言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她手心,“都给我。你早点回家吧,外面冷。”
女孩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板,愣了一下。然后她攥紧了那些铜板,抬起头来,又笑了。
这一次笑容稍微大了一些,嘴角弯弯的,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乳牙。
“谢谢哥哥。”她把怀里的火柴一捆一捆地递到时言手里,动作很轻,“可是……”
她仰着脸看着他,瞳仁里那两点灯火晃了晃。
“可是哥哥,我好冷啊。”她,声音软绵绵的,“你点一根火柴吧。点一根,让我烤烤手,我就回家。”
时言握着那几捆火柴,看着女孩缩在墙角的瘦身影。
她的棉袄太薄了,袖口的棉花都结成了硬块,脚上的布鞋湿了半截,在石板上印出两个浅浅的水痕。
他犹豫了0.0001秒,然后拆开一捆火柴,抽出一根。
“就一根。”他,“烤完了你就回家。”
女孩使劲点零头。
她接过来,熟练地划了一根,火光亮起来,抬手正要递过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时言的手腕。
女孩脸上的笑瞬间收了,目光沉下去,盯着那只手的主人——一个戴半脸面具的男人。
“黑了,你父亲在等你回家。”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
女孩咬了咬嘴唇,攥紧手里的几个铜板,爬起来往巷子里跑了。
男人拉着时言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巷才松开。
时言甩了甩手腕,刚要问,那人便摘了面具。
温莱尔的脸露出来,干净利落,好像地下室那副被铐着的狼狈样子根本没存在过。
“你怎么出来的?”
“你管我怎么出来的。”温莱尔把面具揣进口袋,朝巷口抬了抬下巴,“先看那边。”
时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女孩并没有走远。她蹲在街对面另一处墙根底下,手里那根还燃着的火柴递向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穿着厚棉袄,正蹲在地上逗一只野猫,看见火柴凑过来,伸手接了。
火柴碰到他指尖的一瞬间,火苗猛地蹿起来。他尖叫着打滚,父母扑上来拍打泼水,火灭不掉,反而烧得更旺。焦糊味混着嚎哭散进风里,男孩渐渐不动了。
女孩站在几步外,两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
火光映着她翘起的嘴角,然后她转身,哼着曲走进暗巷,消失在夜色里。
看完戏,温莱尔伸手拽了一下时言的袖子。
“走了。”
时言被他拽回巷子里,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那团火光的橘红色在墙面上跳动,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他靠着墙,胸口起伏了几下。
“那火柴是我想得那样吗?”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对。”温莱尔站在他对面,声音没什么情绪,“点了就烧。烧到人死才灭。”
时言闭上眼。他想起划火柴的时候那簇火苗离自己只有几寸远,想起女孩伸过来的手和嘴角那个笑。
如果那只手没有拦住他,现在在地上打滚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个模糊的人影。
“你怎么知道的?”
温莱尔没有回答他。他转过身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侧过头。
“走了。这破地方待得越久越有意思,但不是好的那种意思。”
时言站了两秒,抬起脚跟了上去。
主街上人还不少,时言走了一段,被路边一个烤饼摊子勾住了步子。
摊子不大,一架铁炉子烧着炭,炉面上搁着几排面饼,烤得微微鼓起,表面泛着焦黄色。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围裙上沾着面粉,正用铁钳翻动炉面上的饼。
时言多看了两眼。
老周头在船上提过一句,自己家的烤饼摊就在主街拐角,八成就是这个。
温莱尔见他停下来,也扫了一眼炉子上的饼:“想吃?”
没等时言回答,他已经朝老婆婆开口了:“两个,一个加辣,一个不辣。”
老婆婆应了一声,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块饼递过来。
时言看了他一眼,没什么,伸手接过那包不辣的,饼的温度透过纸传过来,烫得他换了下手。
温莱尔捏着那块加辣的饼,没急着咬,转头对老婆婆:“多少钱?”
“一共六文。”
温莱尔伸手摸了摸口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侧过脸看向时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的钱被伊瑟扣下了,少爷,你得负责啊~”
时言张了张嘴,半晌没出话来。
手里的油纸包还留着一点余温,他低头捏了捏那团纸,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问他想不想吃,买了两张,递过来一张,他接了,吃了,然后人家没钱了。
他把油纸团成一团,沉默了几秒。
“……你故意的。”
温莱尔没应声。但时言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他,嘴角大概还翘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子上。老婆婆收了钱,笑着了句“伙子下回再来”。
时言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自己不认识路,停下来站在原地,等着后面那个人跟上来带路。
温莱尔慢悠悠地走到他旁边,歪了歪头。
“怎么不走了?”
“不认路!”
温莱尔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闷闷的,像是终于憋不住了。时言耳朵尖动了动,没理他。
两个人并排走在镇子的石板路上,温莱尔比他快半步,时言跟着他的脚步声走。手里的油纸包已经被他揉成一团揣进口袋里了,饼的味道还留在指尖上。
“你那个管家,”温莱尔忽然开口,声音漫不经心的,“平时也这么管着你?”
“他是我管家,当然管我。”
“什么都要管?吃东西、穿衣服、出门、花钱?”
时言想了想,点点头,认真回答:“差不多。”
听到这,温莱尔觉得刚刚的饼一点都不香了,没再接话。他走快了半步,身影在时言余光里晃了一下。
时言感觉那道目光在自己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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