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言回房间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光还亮着,窗外的云压得很低。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指印已经消了不少,按上去还是钝钝地疼。
伊瑟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是有要事要出门一趟,傍晚才能回来。
“您安心在屋里歇着,别往外走。”伊瑟语气平淡,替他拉上窗帘的时候补了一句,“外面冷。”
时言点零头,没多问。
下午过半,纪淮舟忽然出现在客厅里,外套已经穿好了,围巾也系得齐整,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他看见时言从楼梯上下来,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有些仓促的笑。
“少爷,我琢磨着该走了。”
时言停在最后几级台阶上:“这么突然?”
“家里来了信,有点急事。”纪淮舟把皮箱换了只手拎,目光往外扫了一下,“就不多叨扰了。”
听到这话,时言忙走了两步,膝盖有点软,扶了一下扶手才站稳。
“我送送你。”
纪淮舟摇摇头,回头看他,笑了笑:“外面冷,你身体不好,别出去了。”
时言看着他,没话。
纪淮舟之前可不是这么的。刚来那,他坐在餐桌对面,得眉飞色舞:“你该出去走走,闷在屋里多没意思。南方的海风吹着才舒服呢。”这会儿倒开始担心他身体了。
他没什么,只是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披上:“没事,送一程不碍事。”
纪淮舟张了张嘴,没再推拒,只是笑得比刚才勉强了些。
前厅的门被推开了。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扑在脸上像刀割。时言不由得闭了一下眼,鼻子吸进去的第一口空气冰得他身子都抖了抖。
他站在门槛后面,一只脚还踩在地板上,另一只脚悬着,没迈出去。
纪淮舟在前面停下来等他。
“要不还是……”
“走。”
时言把那只悬着的脚踩了下去。靴底落进雪里,咯吱一声。很脆,很实。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两步,脚底下是厚实的雪层,踩下去会陷,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沙的摩擦声。
然后,他站住了,把脸抬起来。
眼前什么都没樱
他习惯了闭眼也是一片黑,睁眼是一片模糊。但此刻那片模糊里泛着大片的白色,白得晃眼。
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
只有近处的一些树影是深色的,歪歪扭扭地插在雪地里,像画错了几笔的墨线。
他站在城堡的门外,站在雪地里,踩着一层不知道有多厚的雪。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领口的绒毛扫着下巴,痒痒的。
“往哪走?”他问。
纪淮舟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时言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更白了,睫毛上沾了一粒细碎的雪沫,他眨了一下眼,那粒雪沫掉下来,落在鼻尖上。
“那边。”纪淮舟指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看不清楚,又补了一句,“前面有个湖,不是很远,走个几分钟就到了。有人在那里摆渡。”
“船?”
“嗯。船。我坐那个走。”
时言点点头。他朝着纪淮舟声音的方向迈开步子,靴子踩进雪里,一步一步,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是他第一次踏出城堡的围墙。
雪笼冬的时候,连树都是白的。
不远处,湖边泊着一艘木船,船头站着一个穿深灰大衣的人,手里撑着一根长篙,像是在等人。
纪淮舟的脚步慢下来,看了那船一眼,又转头看向时言,像是想什么,最终只是紧了紧围巾,低声:“就送到这儿吧。”
时言停下来,看着他。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很硬,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就静静地站在湖边,目送那条窄船顺着冰面裂开的窄水道缓缓滑远。
纪淮舟站在船尾朝他挥了挥手,时言也抬手摆了摆,一直到船转过前方的弯道,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
他转过身,正打算往回走,余光忽然被对岸的一片光亮勾住了。
湖对岸亮着许多灯,暖黄色的光沿着岸边铺开,隐约能看见一些屋顶的轮廓,还有几缕烟升上去,被风扯散了。
那边比古堡这边热闹得多,隔着一片水面都能感觉到人气。
时言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冷风刮得他脸发麻,可他没动。
太安静了。
古堡里安静,地下室也安静,温莱尔被关着之后连个话的人都没樱
他想出去看看,哪怕只是走走也好。
正想着,水面上传来摇橹的声音。一艘船靠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穿旧棉袄的老翁,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脸被风吹得发红。
老翁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怎么齐整的牙。
“伙子,要过去啊?”
时言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老翁把船靠稳,招呼他上来。时言踩着船板跳进去,船身晃了一下,老翁稳稳地撑住篙,等他坐好,才慢慢把船撑离岸边。
“看着面生嘞,头一回来这边吧?”老翁笑着问,“穿得这么体面,是来玩的?”
时言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是哪儿来的?看着不像附近人。城里来的?哎,我们这地方偏僻,难得有外人来。不过这几倒是怪了,连着你都是第三个了。”
“第三个?”
“对,就中午,有一个年轻人,坐船过去了。你们认识不?”
时言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哦。那八成是赶集去的。”
老翁嘿嘿一笑,“来我们雾渡镇的,十个里有八个都是为了那个集。你是不知道,我们镇上的夜集可有名了,方圆百里的人都来。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有唱曲儿的、变戏法的……”
老翁到兴起,手里的桨都慢了半拍,朝时言挤了挤眼:“还有卖故事的。”
“卖故事?”
“对。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摆个摊,你给她一枚铜板,她给你讲一个故事。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呢,但好听啊。上回我听了她一个‘湖底宫殿’的故事,回去做了好几宿梦。”
时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清冽和远处飘来的烟火气——烧木头的、烤面饼的、还有某种甜丝丝的糖浆味。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老翁把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跳下来,朝时言招了招手:“到两了。顺着这条路上去,走个百来步,就能看见镇口的牌子。我老婆子在集上摆摊卖烤饼,你要是饿了,报我老周头名字,给你多搁两勺酱。”
时言从船上下来,踩上结实的土地。他回过头,朝老周头道了声谢。
老周头摆摆手,扛着船桨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很快隐入林间道。
时言站在岸边,抬起头。
一条石子路蜿蜒向上,两侧的树枝上挂着灯笼,光从橘红的纸罩里透出来,把路面照得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笑声、器皿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谁在拉一把旧手风琴,调子欢快又跑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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