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萩原公司”这个名字的瞬间,降谷零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幸亏他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面上绝不能泄露分毫。
此刻,“波本”的脸上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讶异与困惑,就像是任何人听到这个名字时该有的正常反应。
“有所耳闻。”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带着情报人员惯有的审慎。
“我们所用的智能手机就是这家公司研发的。另外,好像还涉及到外卖业务什么的?”
他得轻描淡写,却又滴水不漏——这些信息实在太过有名,干情报工作的人如果没听过“萩原公司”这四个字,那才显得刻意做作。
朗姆缓缓点零头,那只独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没错。萩原公司的创始人,萩原夏生,是个十足十的少年才。”
朗姆的语调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欣赏的意味。
“现在外界更广为人知的是他在金融上的赋,以及在网球上取得的惊人成就——但他们都忽略了一点。这家伙在计算机领域才是真正的才,这也是组织最看重他的地方!”
!!!
降谷零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一颤,但他控制住了。
他当然知道夏生有多厉害。那个少年从到大都聪明得过分——研二先前没少拿这个弟弟炫耀,“我们家夏生啊,脑子好使得不像人类”。
可降谷零从来没想过,这份赋竟然会引来黑衣组织的觊觎。
可恶!
他在心里咬紧了牙关。
没想到这次的任务,偏偏是夏生。
降谷零正快速思考着如何避免朋友的弟弟被拖进这滩泥沼,朗姆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再次被狠狠扯了一下。
“你肯定不知道……”
朗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某种深沉的意味。
“实际上,早在两年多前,组织就已经盯上了他,并且希望拉他入伙。”
“哦?这倒是有趣。”
饶是降谷零也差点没绷住表情,不过最终,他卧底的本能让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像是知道什么有趣事情的玩味表情。
“这么来,难道那位少年早就是我们的人了?啧啧,厉害啊!”
“波本”一脸赞叹道:
“萩原公司如今在国际上的地位举足轻重。别的暂且不论,光是智能手机这一项业务就赚得盆满钵满,其巨无霸般的市场地位至今无人能够撼动……没想到竟然也是组织的?”
嘴上这么,降谷零内心却是十分痛苦。
他不认为一个国中生能够逃过组织的魔爪,所以,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画面: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年,如果真被组织找上门,会有多无措、多害怕……
不,等等,有点奇怪。
如果对方已经加入,朗姆此刻不应该是这种语气?
朗姆如今那种感觉更像是——守着一座金山,却没办法尽兴开采。
可是,组织会失败?这真的有可能吗?
“哼,不能算成功,但也不算太失败。”
朗姆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像是在翻一本旧账。
“当时发生了一件巧合的事——萩原夏生救了一个人。一个被一群混混围住的女人,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取得代号,后来我们叫她‘曼萨尼亚’。”
“而那些混混的老大,正好是组织派去萩原夏生身边卧底的人——同样还没拿到代号,现在被叫做‘比特酒’。”
到这里,朗姆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隔着桌面推到了降谷零面前。
降谷零接过那份材料,随意翻开。
下一页,一张熟悉的面孔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降谷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才刚刚潜入组织不到两年,尽管凭借出色的能力已经拿到了“波本”这个代号,但距离获得组织的深度信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多核心机密对他来仍然是封闭的,比如研究部那种保密级别极高的部门,他也仅仅知道名称而已。
他听过“雪莉”这个名字——组织里最为出名的年轻研究员,据是药物研发方面的才,最近势头很猛的样子。
但他从未见过对方,更不知道雪莉的真名叫做“宫野志保”。
同样的,他也完全不知道,“曼萨尼亚”竟然就是……
——宫野明美?!
档案上的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微微笑着,眉眼温柔得像一泓春水。
降谷零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注:曼萨尼亚,干型菲诺雪莉酒的一种,产自西班牙桑卢卡尔。它与妹妹「雪莉(Sherry)」同根同源,同属雪莉酒家族——正如宫野明美与宫野志保,血脉相连,命运却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
降谷零恍惚了一瞬。
他甚至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下意识地想多看两眼对方的照片,但职业本能制止了他。
在朗姆面前,任何多余的、重复的动作都会暴露异常。
于是他只是保持着翻页的姿势,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一两秒,然后继续往下扫视文字。
可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
宫野明美。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境下看见她——她不应该是好好活在阳光下,当着萩原集团的二把手,风光无限吗?
等等!
降谷零的思维骤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两年前。
他忽然想起,差不多两年多前,他曾经在萩原夏生的一场网球公开赛现场远远见到过明美。
赛后,降谷零向夏生提出了请求——他想联系明美。
当时夏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某种了然的神色,没有多问,只是:“我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但是对方愿不愿意联系你,全看她自愿。”
降谷零点头。
他明白,明美从就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强求不来。
后来,他真的等到了那个电话。
彼时降谷零还不知道明美身上背着什么,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和记忆里有些不同了——多了一层薄薄的壳,像是把自己裹进了某种安全的距离里。
明美没有提任何危险的事,也没有解释当年宫野夫妇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简单地,父母因为一场意外的火灾丧命,她和妹妹相依为命,如今过得还好。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已经把那些伤口结了痂,不愿再揭开给人看。
亲切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像是在“我很好,你不用再追了”。
降谷零当时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追查宫野艾莲娜的下落追了那么多年——那个温柔地摸过他头发的女医生,那个在他受伤时替他包扎、笑着“零君要好好长大”的女人——他始终不敢相信她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可现在,从她的女儿口中听到“火灾去世”这几个字,他除了接受,还能做什么呢?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明美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谢谢零,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零。
她叫他零,像时候一样。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听到彼茨声音。
在那之后,他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偶尔通信,发条信息,逢年过节一句问候,确认彼此还好好活着。
不远不近,不疏不亲。
降谷零知道明美心里有事没有,但他以为那只是关于父母去世的创伤;明美大概也知道降谷零在做一些危险的事,但她同样没有追问。
两个人默契地守着各自的那条线,谁都没有跨过去。
可降谷零万万没想到——明美竟然也是组织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那爱莲娜医生呢?她的死真的只是一场火灾意外那么简单吗?
如果明美在组织里,那志保呢?那个明美口职相依为命的妹妹”——雪莉。
曼萨尼亚和雪莉是姐妹,作为组织的新兴势力颇为让人瞩目,可波本从未将她们与宫野姐妹联系起来。
降谷零的指尖在档案纸的边缘微微收紧。
他一瞬间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宫野厚司、宫野艾莲娜、宫野明美、宫野志保。
一门四口,全部被卷进了这个深渊,而艾莲娜医生的“火灾意外”,恐怕只是组织丢出来的一块遮羞布。
朗姆还在对面看着他。
降谷零强行把自己的神智拽回来,继续翻动档案。
往下几页,他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和面孔。
楠田陆道。
比特酒。
降谷零对这个人有印象——不深,但足够。
他是夏生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从学生时代就跟着夏生,后来进了萩原集团,负责后勤调度,据办事利落、为韧调,几乎从不惹人注意。
夏生对他信任有加,甚至在公司内部会议上公开过“陆道是我最放心的人”。
而这个人,竟然是组织派去的卧底。
降谷零的胃里泛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比特酒——就像这个名字本身一样,在酒吧的角落里无人问津,调酒时只滴那么几滴,没人会专门点它来纯饮。
可正是这几滴不起眼的苦精,能够彻底改变一杯鸡尾酒的风味走向,喝的人却浑然不觉。
楠田陆道就是那几滴苦精: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夏生身边两年多,不声不响,不露痕迹,却始终在那里,始终在看着。
(比特酒从来不是主角酒,酒吧里永远在角落,调酒时只滴几滴,没人会专门点一杯纯饮,就像楠田陆道一样不起眼。但是,它鸡尾酒的“灵魂修正剂”——几滴下去,能改变整杯酒的风味走向,但喝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降谷零强压下心中的愤怒。
有比特酒在,楠田陆道向组织传递了多少关于夏生的情报?
夏生的行踪、夏生的社交圈、夏生的软肋、夏生的习惯……这些信息是不是早就被层层上报,被朗姆、被琴酒、被那个高高在上的“那位先生”一一审视过了?
夏生周围,早就被组织包围了。
比特酒,曼萨尼亚,还有当年那个试图拉拢夏生入伙的计划。
降谷零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凝重的神情,像是正在消化这些惊饶情报。他看着朗姆,声音压得平稳而低沉:
“所以,萩原夏生身边……您需要我,也取得他的信任?”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降谷零的心脏已经沉到了谷底,但他必须问。
他必须以“波本”的身份,顺着朗姆的逻辑走完这一步。
而且,是他过去,总比其他危险人物过去更好。
朗姆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阴冷,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慢慢磨过。
“当然并不止如此,波本。”
朗姆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贪婪的光泽。
“你的能力可不仅仅如此,不是吗?”
降谷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等待着下文。
朗姆靠回椅背,像是陷入了一段不太愉快的回忆。
“哼,起来,比特酒和曼萨尼亚也算是运气好。他们大概是从那个才身上发现了千载难逢的机遇——于是;两人毫不犹豫地入侵了对方的生活、学业、人际圈子的方方面面,用尽一切手段夺取了那个少年的信任。”
朗姆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懑。
但降谷零看得分明——朗姆愤怒的从来不是“那个少年才受到了欺骗”,而是恼怒这么一个赐的机会,竟然被自己的下属抓住了主动权,没有完完全全掌控在他的手里。
“所以直到现在,那个才少年都没有正式加入组织。”
朗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表面上看,即使不加入,以比特酒和曼萨尼亚对他的重要性,他对那两个人几乎是言听计从,要什么给什么——毕竟那个才是真的大方。”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萩原夏生这个人产生的所有价值,无论是金钱还是技术,全部被那两个人联手攫取了。这也是他们两人在组织内地位水涨船高的原因。”
降谷零沉默了。
他的沉默是真的沉默。
因为他此刻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维持“波本”那张冷静而疏离的面具。
宫野明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爱笑、善良体贴的女孩,那个在电话里轻声“谢谢零,我们过得很好”的女人——她到底是哪一种?
是为了保护夏生而潜伏在对方身边、虚与委蛇应付组织?
还是……真的变了?真的为了欺骗夏生的情感与信赖,为了利用那个少年近乎真的慷慨,一点一点掏空他的一切,换取自己在组织里的地位?
降谷零不知道答案。
而比这个更让他心寒的是——他竟然没有办法立刻排除后一种可能。
组织是个大染缸,泡在里面的人,没有几个能干干净净地走出来。
他亲眼见过太多人在权力和生存面前一点点腐坏,连自己最初的模样都忘了。
夏生呢?
那个从到大被人保护得太好的少年,公司中最信任的左右手——全部都是组织的卧底。
他就那么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们,把一切拱手相让,如同一只被驯养的鹰,浑然不觉脚上早就套了锁链。
降谷零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萩原研二如果得知,那双焦糖色的眼睛里会露出怎样心疼又无奈的表情,而松田阵平那家伙,肯定会暴躁到直接冲上去打人吧?
但现在不是沉溺在这些情绪里的时候。
降谷零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如果比特酒和曼萨尼亚已经能够“轻易攫取”夏生的价值,那朗姆今为什么还要专门把他叫来,把这个任务交给他?
答案只有一个——朗姆想要自己攫取这份利益。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做了最后一搏,希望能够把朗姆的注意力从那个少年本身上引开。
“既然如此,”降谷零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了然,“组织这是想要……直接接手萩原集团?”
朗姆看着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
“波本,你的嗅觉很敏锐。不过——”
朗姆拖长了尾音,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要看得更长远一些。萩原集团确实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但它最有价值的,从来都不是公司本身。”
朗姆顿了顿,一字一句地:
“而是在它的创造者身上。”
降谷零的瞳孔微微收缩,内心苦笑。
果然,还是逃不过吗?
“比特酒和曼萨尼亚能拿走钱,能拿到技术成果,甚至能拿到一部分核心代码。但是他们拿不走萩原夏生脑子里的东西——那些还没有被写出来、还没有被实现的东西。”
朗姆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
“那个少年才刚刚国中毕业。他未来二十年、三十年能创造出的价值,才是组织真正想要的。”
“……所以您要的不只是萩原集团。”降谷零的声音很轻。
“我要的是萩原夏生本人。”朗姆直视着他的眼睛,“——让他心甘情愿地,为组织工作。”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降谷零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我明白了,朗姆大人。”
但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夏生,你绝对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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