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晚朔风,落雪三尺,整个洛都素白一片。
平安侯府尚在重丧,阖府缟素。门楣上的白灯笼还没换,下人们轻手轻脚清扫着积雪,生怕弄出声响,惹了主子们不快。
白明珠一身齐衰孝服,端坐暖阁内,正持笔抄经。笔尖悬在纸上,落笔极稳,一字一字抄写着《地藏菩萨本愿经》,像是要把心事都融进字里去。
“大姐!”暖阁的棉帘从外面被掀开,马氏身边的大丫鬟芳染携着寒气急匆匆走进来,“太后娘娘身边的蓝彩姑姑来了,就在前厅候着,是娘娘召您即刻进宫。夫人让奴婢来通知您,赶紧过去。”
白明珠落笔的手顿住,墨汁在纸上泅开,晕出一团墨迹。
“知道了,”她将毛笔搁在笔山上,不慌不慌忙将这张写坏掉的纸揭开,“容我先梳洗换衣。 ”
芳染张张嘴,想“您快些”,又颓然闭上,她们家大姐的事就连夫人这个做母亲的都管不了,她一个奴婢还是别多嘴了。
待到白明珠换好衣裳,棉帘又被人从外面撩开。马氏一身缟素,脚下生风,面上满是焦灼和欢喜:“明珠,好了吗?快着些!蓝彩姑姑亲自来接你,依母亲看,定然是太后娘娘松口了!”
“不准今就要敲定你和世子的婚事!这段时间也没个音儿,我只当娘娘忘了咱们家呢,好在总算、总算……”
白明珠垂下眼,不紧不慢系好领口的盘扣:“母亲,您莫着急。”
她抬头看着马氏,“太后娘娘若真要定下我与世子的事,自然会下懿旨。上回她老人家已经了要为女儿另寻良人,这才过了多久?您觉得她会这么快同意?”
“祖母与太后相交几十年,情分非比寻常。等她想通,念起祖母的好,自然会想到我。您莫急,您若一急,反倒容易坏事。”
祖母与太后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看在眼里,知道太后心软念旧,最吃情分二字,所以她心里从未气馁过。只要太后念起祖母的好,自己终能得偿所愿。
马氏连连点头,“母亲知道,母亲知道。”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明珠,只要你和世子的婚事落定,往后不管是你还是咱们侯府,都是锦绣前程。你祖母在上看着,也会安心的。”
白明珠偏过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您先稳住,等事情落定了再。您现在这副样子,在蓝彩姑姑面前可藏不住。”
马氏哪能不懂这个道理?她只是太激动了,期盼那么久的事眼看着就要成了,叫她如何不欢喜?
她看着女儿,一身素白袄裙,发髻一根青玉簪,雪肤丽貌,宛如亭亭玉立的白梅,心道:世子只要不是瞎了眼,一个侧妃之位而已,女儿还不是手到擒来。
院子外,蓝彩姑姑正站在马车旁侯着,身后跟着一个绿衣宫女和两个侍卫。见白明珠与马氏母女出来,忙躬身见礼。
白明珠眯了眯眼,这宫女她见过,自己陪祖母最后一次去慈安宫时,上茶的就是这个宫女。那两个侍卫倒是脸生。不过也不奇怪,皇宫侍卫众多,她也不是全都见过。
“马夫人,白姐,冷,奴婢就不多寒暄了,太后娘娘还在宫里等着。”蓝彩笑容温和得体。
马氏连忙往前走了两步,试探着道:“蓝彩姑姑,今日太后娘娘召见明珠,可是为了……”
她话未尽,适时停下。
蓝彩笑了笑,只道:“太后娘娘的心思,哪里是奴婢能揣测的。夫人放心,娘娘看重白姐,当她如自家孩子一般。”
马氏亲热地拉住蓝彩的手,趁机往她手中塞了个荷包,蓝彩目光在荷包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反手将荷包推回马氏手上。
“夫人,太后娘娘对平安侯府情分非同一般,这……”她为难地看向马氏上的荷包,“奴婢可不敢收。”
马氏听她这般,心里反而定了,也对蓝彩的识趣心下满意。
白明珠轻轻拉了拉马氏袖口,蓝彩在宫中多年,岂是她母亲这样心思单纯之人能捏的住的?
“母亲,时候不早了,女儿还是赶紧随姑姑进宫,别让太后娘娘等久了。”
她侧头正要唤贴身丫鬟随侍上马车,蓝彩却笑着开口道:“白姐,今日太冷,还是不必带人了吧?奴婢虽然让人在车上备了手炉和暧垫,可丫鬟在车里等太久人受不住。”
罢,她看着白明珠,意味深长道:“况且今日世子也会进宫,姐带太多人,反倒不便。”
白明珠心头猛地一跳,直到此刻她才敢笃定,太后娘娘必然是顾念她祖母新丧,怜惜她对段骁阳痴心多年,终于肯松口了。
她垂下眼,压了压上翘的嘴角,淡声道:“那就劳烦姑姑了。”
马车缓缓驶离平安侯府。白明珠轻轻撩起车窗帘子一角,外头的街景一一从眼前掠过。
清晨的霜雾尚未散尽,许多店铺才将将开门。卖包子的摊早已支起白布棚子,热腾腾的白气混着包子的香气在晨光中袅袅上升。
她心中落定,确实是去宫里的路。心口那点压了许久的雀跃终于破土而出,悄悄涌上心头。
她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要迎来开花结果。
“阿嚏——”蓝彩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掏出帕子揉揉鼻子,有些不好意地看着白明珠,“奴婢这鼻子一到冬就受不得寒气,让白姐见笑了。 ”
白明珠忙将窗帘放下:“明珠不知姑姑受不住寒,早知不该开窗。”
马车始终平稳行驶,车轮轱辘辘碾过石板路,只是在通往皇宫的岔路口拐了个弯,最终驶入一座白墙黑瓦的僻静别院。
“姑姑,到了。”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
车帘掀开,,刺骨的寒风猛地灌进来。白明珠抬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心底一沉,眼前并非巍峨宫墙,而是一座雅致幽静的别院。
高墙合围,四下寂静无人,唯有满地皑皑白雪上几道新踩出来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正屋长廊底下。
蓝彩率先下车,侧身恭立:“白姐,请下车。”
白明珠端坐车厢中,握着手炉的手指缓缓收紧,看着蓝彩静静问道:“姑姑这是何意?”
蓝彩笑得温柔疏离:“奴婢奉命传引,差事已毕,余下恩典,世子自会与白姐细。”
罢,她带着宫女躬身退至廊下,静默伫立,再不多言一字。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站在车厢两侧,齐声道:“白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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