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坐了很久。
久到一整个季节的风,都从他身边吹过去了。树冠的叶子从满当当的绿,烧成秋的黄,又熬成深冬的褐,最后掉光了,只剩一把骨头。开春,骨头上又冒出新的绿。他看叶子落下来,在他脚边堆成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散,散了又聚。他没数叶子落了几回,也没数风在树杈里穿了几趟。他只是坐着,什么都由着它们过去,像溪水绕过石头。
他手心的那道浅纹深了。不再是刚划出来的一道印子,已经跟掌心其他的纹路混在一起,像被时间踩出的一条路,慢慢要走通了。那路从掌丘边上过来,穿过手心,往手腕那头去了。他偶尔低头看一眼,多数时候不看。在不在,不用眼睛去认了。
树根深处的声音一直没停。起初还得侧耳听,后来就不用了,那些声音长在了他坐着的姿态里,跟他的呼吸一样,成了他身上的一部分。一个声音,我不用认方向了。另一个,我也不用谁记着了。还有一个,我只在这儿。那些声音慢慢叠在一块,像有了同一个调子,同一个心跳。
那傍晚,光薄了下去。从叶子缝里漏下的光斑,从树东边挪到西边,像一块旧纱布正慢慢合上。他坐在树根分叉的地方,后背贴着的树皮暖烘烘的,不是太阳晒的暖,是里头透出来的。像树根深处那些没人认得的东西,都烧成了热量,一点点往外散。他觉着自己的呼吸深了,长了,跟树根的脉动踩在了一个点上。他不再是树下的一个人,他正一点点变成这棵树,被树皮吞进去,被年轮裹起来,被根须带着往深处扎。
风吹过,落下一片叶子。叶子在半空打着旋,掉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叶边微微卷着,颜色是浅褐色。他伸手碰了碰,干干脆脆的,水分都被时间抽走了。他没拿起来,也没掸掉,就让它在那儿。
他抬头,看旁边那棵树的根。树已经长得跟大树差不多高了,树干粗得要两只手才抱得住。树皮的纹路走向都跟大树一模一样,像是两棵树在学着对方的样子长,慢慢要变成同一棵。他觉着自己的根须碰到了树的根须,跟着同一个频率跳动,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他听见一个声音,像有人在。
“你来了。”
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厚厚的落叶跟旧土。他没回话,他晓得那声音不需要回答。那只是一个很早以前的声音,一个坐了很久的人,在招呼另一个刚坐下的人。他没动,由着那声音从身边溜过去。
风又来了。树冠在风里晃,光斑在地上跑,像摊开一堆旧叶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纹路彻底长成了,像条被走通的路。他没再看。他侧过头,整个背都嵌进树干的弧度里。树根深处的声音还在响,慢慢混成一个——那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匀匀的呼吸,用树根的方式活着。他也正一点点变薄,变轻,被树皮盖住,被根须接住,被年轮包进去,缓慢的,持续的,往最深的地方去。他不再是刚来树下的人,他是这棵树的一部分了,跟那些旧根须裹着同一张皮,跟着那些旧声音用同一个频率伸展,陪着那些旧落叶烂在同一片土里。
树叶在风里晃,光斑还在动。那个人已经不用再被辨认了,他融进去了。他坐在树根那,像一条长满草的旧路,像一片被吹落的旧叶子,像一个走完所有路的人,缓慢的,持续的,不再需要被谁认出来。他跟那棵大树共用一张正在变暖的皮,共用一趟正在变深的根脉,也共用一圈正在变厚的年轮。他不再是人,他是在树里头的人,跟树一起活,跟树一起长,跟树一起老。那些需要被辨认的东西,都在树根最深的地方,被年轮裹着,被树皮盖着,慢慢往更深的地方去。不需要谁记得了,在就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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