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树根分叉处坐了一整夜。
没睡,也没全醒,人就在醒跟睡的缝隙里。树根深处有极轻的脉动,一下一下,把他往更深处拽。风穿过树冠,卷起落叶又放下,是那种很轻的窸窣声。他的呼吸也跟着慢下来,深下去,跟树根的旧脉动合上了同一个拍子。
快亮了,他背靠的那截树皮开始发暖。
不是晨光晒的,是树的内里透出来的温热,有什么东西从树心向外散发热量。他没睁眼,任那股暖意从后背漫开,爬过肩胛,后颈,顺着手臂外侧一直抵达指尖。自己的呼吸跟树根的脉动彻底同步,每一次起伏,都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树的。
太阳升起来,他才睁开眼。
树冠的枝叶比昨密了些,一夜之间抽出了新条。漏下来的光斑少了,被树冠拢在怀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斜斜穿过掌丘,是一条初具雏形的路。纹路还浅,刚画上去似的。他看着,没碰。目光又落回那棵树的根部。
树长大了不少,树干有手臂粗了。树皮的颜色跟大树一般无二,纹理也顺着同一个方向,一点点并入大树的脉络。树的根须探出土面,寻找新的方向,向远处伸展,已经碰到了旧门框的位置,顺着那道被覆盖的旧痕穿了过去。
他目光从树根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地上。
光斑在地上寸寸挪移,他看了一上午。
他挪了下身子,树皮发出细微的声响,是干透的旧皮重新贴合骨肉的感觉。
他不动了。
任由那截树皮适应他新的姿态,也让那股温热重新铺满后背跟树皮接触的每一寸皮肤。
傍晚,树根深处传来极轻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叶响,也不是根须拱开泥土。更像一枚旧叶被风翻了个面,或是一本旧书被翻开一页。他侧过头,耳朵贴上树皮。那声音清晰了些,一个身影慢慢靠近,脚步很轻,踩在土上,没什么分量。他直起身,声音停了。再贴回去,又响起来。他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树根深处的东西在等他,等他安静,等他侧耳,等他把自己的吐纳调成跟树一个频率,才肯继续往前走。
他便再也不动了。
后背完全贴紧树皮,调整呼吸,整个人沉进树根的脉动里。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中断。
他也听清了。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声音叠在一块,在树根的同一个深处交汇。像不同年代的落叶,一层层堆叠,被时间和树根缓慢分解,最终归于一处。
有走路声,一步一步,踩得很稳,不急。
有坐下的声音,背靠着树,能感觉到树皮的暖。
有叶子落地的声音,一枚旧叶,终于落地,慢慢融进土里。
那些声音融在一处,像河的支流汇入主干,变成同一片宽阔水面。他就坐在那,任凭那些声音从他身边流过,像水流过石头,不改方向,不增流速,就这么自然地淌过去。
一个声音问:“你也是来坐的吗?”
他没回答,那话不是问他的。一个很久以前的声音,属于一个已经坐了很久的人,在欢迎另一个刚刚坐下的人。声音没再响,被风带走了,被树根接纳,被年轮包裹,成了这棵大树的一部分。
他坐着,呼吸跟树根的脉动再也分不开。远处有很轻的声响,一枚旧叶落下,飘向旧门框,飘向树的根,飘向大树的分叉,最后飘向他坐的位置。
光暗下来。
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变薄,被树冠收拢回去。
他坐着。
没去看那道浅纹有没有加深,也没去数树冠的叶子又密了多少。风穿过树冠,绕开了他,仿佛记住了他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手心的浅纹。还在,比清晨时深了,是一条在缓慢成形的路,正被时间一点点走通。那道纹路顺着掌丘延伸,还没决定去向,却已有了自己的方向。
他没再看,手放回膝上。
风穿过树冠,发丝微动。
他坐在大树下,树根深处的声音还在响,一层又一层,像无数旧叶被时间分解,被树根接纳,最后变成同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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