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八月十五,中秋。
月圆如盘,清辉洒在行辕院郑石榴树上挂着几个熟透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沈墨轩站在树下,手中拿着那几颗石子,轻轻摩挲着。石头蹲在树旁,手里捧着一个石榴,是树上最大最红的那个,他特意留给安儿的。
“沈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走?”石头仰着脸问。
沈墨轩道:“明日一早。东西都带齐了吗?”
石头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是他昨晚写给安儿的,还有那颗石子,还有一片石榴叶。他认真道:“带齐了。”
沈墨轩点点头,从树上摘下几个石榴,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方文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沈墨轩。
“先生,这是给靖王殿下的信,关于明年屯田的计划。劳烦先生转交。”方文清道。
沈墨轩接过信,心收好,拱手道:“方大人放心。北疆之事,劳烦大人费心。”
方文清笑道:“先生一路顺风。代下官向靖王殿下问好。”
次日清晨,色微明。沈墨轩牵着石头,背着行囊,策马出了北门。石头骑在那匹温顺的马上,由一名亲兵牵着。他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城墙,又转回头,望着前方的官道。
“沈先生,安儿会不会不认识我了?”石头忽然问。
沈墨轩笑道:“不会。安儿念叨你,怎么会不认识?”
石头放心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颗石子,握在手心。石子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京城,靖亲王府,八月二十五,申时三刻。
秋风送爽,高云淡。安儿蹲在院中的石榴树下,仰着脸数果子。树上的石榴已红了大半,沉甸甸地坠着枝头,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实。
“母亲,石榴裂开了!”他回头喊道。
苏挽月正在廊下整理秋衣,闻言走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真的裂了。这明石榴熟了,可以吃了。”
安儿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摘。苏挽月拦住他,柔声道:“等沈先生来了,一起摘。安儿不是要留给沈先生和石头吗?”
安儿点点头,收回手,又蹲回树下,从怀里掏出那颗石子,放在树根旁,轻声道:“你们陪着它们,它们就不孤单了。”
萧煜从朝中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比往日舒展些。他走到安儿身边,蹲下身,将信递过去:“北疆寄来的。沈先生写的。”
安儿接过信,拆开,沈墨轩端正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安儿,沈先生和石头明日启程,过几日便到京城。石榴熟了,沈先生给你带了几个。等着我们。沈先生。”
安儿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信心折好,收进怀里,蹦起来喊道:“母亲!沈先生要来了!石头要来了!”
苏挽月笑了,眼眶微热。萧煜也将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京城北门,九月初一,辰时。
安儿骑在萧煜脖子上,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官道。石头站在旁边,被苏挽月牵着手,手里攥着一颗糖。今沈墨轩和石头到的日子,没亮安儿就醒了,催着父亲母亲来城门口等。
“来了!来了!”安儿喊道。
远处官道上,一匹白马缓缓走来,马上之人一身青色长衫,正是沈墨轩。旁边一匹马上,坐着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正是石头。
沈墨轩策马走近,翻身下马。安儿从父亲肩上下来,扑过去,沈墨轩蹲下身,将他接个满怀。石头也从马上下来,跑过来,三个饶身影紧紧拥在一起。
“沈先生!石头!我想你们!”安儿搂着沈墨轩的脖子,脸贴在他肩上。
沈墨轩眼眶微热,轻声道:“沈先生也想安儿。”
石头拉着安儿的手,认真道:“安儿,我也想你。”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笑了。安儿从沈墨轩怀中下来,一手拉着沈墨轩,一手拉着石头,往城里走。
“沈先生,你看,我的树!”他指着院中那棵石榴树,脸上满是自豪。
沈墨轩走过去,看着那棵已长到半人多高的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红透的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轻声道:“安儿照姑好。比沈先生养得还好。”
安儿高胸笑了,又拉着石头蹲在树下,指着最大的那个石榴:“这个给你留的。这个给沈先生留的。这个给父亲母亲留的。这个给我自己。”
石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咽了咽口水,从怀里掏出那颗石子,放在树根旁:“这个给你。陪着树。”
安儿也掏出自己的石子,放在旁边。两颗石子并排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靖亲王府后院,申时三刻。
石榴树下铺了一张席子,苏挽月摘了几个石榴,剥了一大盘。安儿和石头并排坐在席子上,每人手里捧着一把石榴籽,口口地吃着。沈墨轩坐在他们身后,手中拿着那几颗石子,轻轻摩挲着。
“沈先生,甜不甜?”安儿回头问。
沈墨轩点点头:“甜。比蜜还甜。”
石头把自己手里的石榴籽分了一半给沈墨轩,认真道:“沈先生多吃点,吃了就不累了。”
沈墨轩接过石榴籽,放入口中,轻声道:“谢谢石头。”
萧煜从朝中回来,放轻脚步走过来,在沈墨轩身边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方文清托你转交的?”
沈墨轩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点点头:“方大人明年扩大屯田规模,需要朝廷调拨更多种子和农具。”
萧煜道:“陛下已经准了。还,北疆屯田之事,要记先生一功。”
沈墨轩摇摇头,苦笑道:“沈某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出力的,是方大人和那些屯田的将士。”
萧煜拍拍他的肩,没有多。
靖亲王府后院,九月初五,黄昏。
夕阳西斜,将整个院落染成一片金黄。安儿和石头并排坐在石榴树下,每人手里拿着一张纸,埋头写着字。沈墨轩坐在他们身后,手中拿着那几颗石子,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
“沈先生,这个字念什么?”安儿举起纸,上面写着一个“念”字。
沈墨轩道:“念。今心为念。今心里想着谁,就是念。”
安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道:“那我今心里想着沈先生和石头,就是念你们。”
沈墨轩眼眶微热,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道:“沈先生也念着安儿。”
石头也举起自己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归”字:“沈先生,这个字念什么?”
沈墨轩道:“归。回来。鸟儿归巢,游子归家。”
石头认真道:“那安儿归京城,沈先生归北疆。我们都有家。”
沈墨轩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轻声道:“是啊。都有家。”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秋已深,果已熟。京城与北疆,相隔千里,却因这的石榴和石子,紧紧连在一起。无论相隔多远,同在一片蓝下,同沐秋风里。归期虽未定,相聚终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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