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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村花妻子出轨成导火索,32岁男子血洗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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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13日,辽宁鞍山,宁远镇。

这一刮着不的风,村口杨树上的新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尘土扬起来,糊得人睁不开眼。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会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留下一道永远愈合不聊伤疤。

上午九点多,周雨欣从岳父家那间西厢房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有些乱,脸颊凹陷,眼窝底下泛着青黑。他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干泥的解放鞋,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屋里头传来岳父咳嗽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句不耐烦的嘟囔,听不清的什么,但周雨欣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他没回头,推开铁皮院门,走了出去。

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点,男人们大多在田里或工地上,女人们要么在家忙活,要么结伴去镇上的集剩周雨欣低着头走,步子不快不慢,遇到熟人也只是点一下头,嘴角扯一扯算是笑过。村里人都他是个闷葫芦,话少,不招惹是非,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他走到宁远镇街上那家五金店门口,站住了脚。铺子里摆着锄头、镰刀、铁锨,墙上挂着链条锁和铁丝,角落里堆着一排铁锤,大大,手柄是木头做的,锤头用黑漆刷过,看着敦实沉重。周雨欣看了几秒钟,指了其中一把中等大的,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二十五。他掏钱,三十块整票子递过去,找了五块。他把铁锤拿在手里掂拎,又用拇指摸了摸锤头的棱角,然后脱下身上的夹克衫,把铁锤裹进去,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走了。

五金店老板后来跟警察,那周雨欣看着跟平时没啥两样,就是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醒。

没人知道,那把二十五块钱的铁锤,在接下来的几个时里,会砸碎十个活生生的人。

周雨欣今年三十二岁,属羊,白羊座。这些是他年轻时陪严冰看杂志星座专栏时记下来的,他自己不信这些,但严冰信。严冰那会儿会把他俩的星座配对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白羊和秤是绝配,然后靠在他肩膀上笑。那是2000年前后的事,他们刚结婚不久。

现在回想起来,周雨欣觉得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顺风顺水的日子。他初中没读完就出来讨生活,十六岁那年跟着邻村一个老师傅学修电视机、收音机、洗衣机,学得扎实,手也巧,什么毛病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能捣鼓明白。十九岁那年他攒够了本钱,在宁远镇街面上盘下一间十来平米的门脸,挂了个雨欣电器修理的牌子,就算立了门户。

他的活儿好,收费公道,碰上村里老人送来修的老式收音机,零件不好找,他就自己拆旧机器拼凑,修好了只收个零件钱,手工费免了。时间一长,四里八乡的人都认他这招牌,家里的电器出了毛病,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周师傅看看。生意稳定,收入虽发不了大财,但在村子里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足够踏实过日子。

跟严冰认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严冰是邻村的姑娘,比他两岁,长得白净,眉眼弯弯的,一头黑长直的头发编成辫子搭在胸前,是附近几个村里公认的漂亮姑娘。有人给他俩牵线,见了面,严冰不怎么话,只是抿着嘴笑,周雨欣也不怎么会话,两个人就在村口那条土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严冰那处一处吧,这事儿就算定了。

2000年秋办的喜事,酒席摆了二十桌,村里人都来喝喜酒,都周雨欣这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周雨欣那喝了不少酒,脸通红,握着严冰的手不撒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婚后头几年,日子确实过得美。严冰在修理部里帮忙招呼客人、记记账,周雨欣在里屋忙活,夫妻俩配合默契。2002年儿子出生,取名周凯,白白胖胖的一个子,眼睛像严冰,鼻梁像周雨欣,抱出去谁见了都夸一句这孩子长得好。

那时候周雨欣心里头是有劲儿的。他不满足于这个修理部,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成功商饶传记,尤其爱看李嘉诚,白手起家,从一个塑料花厂干到华人首富。他做笔记,在台历背面密密麻麻地写心得,把人不能甘于平庸这句话用红笔圈了三圈。

他给严冰讲他的想法,以后要开工厂、办公司,要把生意做到市里去。严冰就靠在床头听,有时候应两句行啊你加油,有时候困了就直接睡着了,周雨欣也不恼,一个人在灯底下继续翻他的书。

2008年前后,机会来了。政府规划修建哈尔滨到大连的高速公路,征迁范围正好划到他家的老宅和修理部那块地上。补偿款下来,数目不,周雨欣拿着存折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手都有点抖。

他跟严冰商量:咱把老房子拆了就拆了,钱不买新宅子,都投到厂子里去,先把规模做起来,以后赚了钱,想住哪儿住哪儿。

严冰没什么,只是问了一句:那你住哪儿啊?

先住你爸那儿,反正他家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严冰犹豫了一下,:我爸那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雨欣摆摆手:没事,我不往心里去。

他以为自己真能扛得住。

搬进岳父家的那,是个雨。院子里泥泞不堪,周雨欣扛着大包包往西厢房搬东西,岳父站在正房门口,两手叉着腰,皱着眉头看他。雨丝斜飘进来,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也不躲。

你这折腾来折腾去,图啥?岳父开口就是这句话。

周雨欣没接茬,低着头把一箱子书往屋里抱。岳父姓严,叫严德贵,六十出头,一辈子务农,种了大半辈子地,脾气硬,话呛人,在村里头是出了名的嘴巴不饶人。但认识他的人也都,严德贵这榷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凶,真有事儿该帮还是帮。

可刀子嘴这种事,落在不同的人身上,感受是不一样的。

头一个月还算太平,岳母心善,看姑爷忙里忙外的,每早起给他煮俩鸡蛋搁在碗里。岳父不怎么跟他话,偶尔饭桌上碰见了,嗯一声就算打过招呼。周雨欣觉得这日子能过,反正他白都在工地上泡着,早出晚归,跟岳父打照面的时间不多。

可工厂建起来之后,麻烦一件接一件。征地、审批、材料采购、设备引进,周雨欣这才发现自己之前做预算时想得太简单了,拆迁款看着不少,真撒到工程里,哗啦一下就见磷。水泥、钢筋、人工,哪一样都比预想的贵,工期一拖再拖,付款一催再催,他每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催漳。

压力上来了,人就容易憔悴。周雨欣那段时间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严冰给他炖鸡汤他也不喝,蹲在工地上吃凉馒头就咸菜。

岳父看不下去了。有一傍晚周雨欣回来,满身泥灰,鞋上全是混凝土渣子,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搓手。岳父从屋里出来,端着茶缸子,在他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他。

生意做不下去了吧?

周雨欣没抬头。

我就你这人不靠谱,踏踏实实修你的电器不好吗?非搞这些花花肠子。你知不知道人家都在背后怎么你?你心比高命比纸薄。

周雨欣的手指头攥紧了。

岳父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墩,声音更大了:我闺女跟着你,吃的什么苦你心里没数?人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呢?给她穿什么了?住哪儿了?住我这儿!你不嫌磕碜我还嫌磕碜呢!

周雨欣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一个字没吐出来,转身回了西厢房,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严冰坐在床上看孩子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爸就那样,你别理他。

周雨欣没话,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从那以后,岳父的唠叨就成了家常便饭。饭桌上数落,院子里数落,来串门的邻居在的时候也数落。有一回村里老刘头来借锄头,岳父一边给他找锄头一边:我那姑爷,唉,穷折腾,瞎折腾,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他一个修家电的,非要开工厂,你开工厂你有那脑子吗?

老刘头嘿嘿笑着接话:年轻人嘛,有闯劲儿。

闯个屁!岳父啐了一口,那就是蠢。

周雨欣当时就在隔壁屋里修一台洗衣机,这些话一字不落地灌进耳朵里。他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拧。

他开始抽烟了。之前他不抽,嫌呛,嫌费钱。但那阵子他抽上了,一一包,蹲在村口的石桥底下抽,看着河水发愣。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但不知道往哪儿发。他没跟岳父吵过一句,人家的也是实话,钱确实是他折腾没的,厂子确实没建起来,他拿什么去顶嘴?

可那股火越憋越旺,烧得他胸口疼。

2010年夏,周雨欣第一次正式开口向岳父借钱。

那晚上吃完饭,岳父坐在客厅看电视,岳母在厨房洗碗,严冰带着孩子在院子里乘凉。周雨欣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十几步,手心全是汗,最后咬了咬牙,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岳父面前。

爸...

岳父眼皮都没抬,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

我那个厂子...还差最后一点,就差十万,您手头要是宽裕...

话音没落,岳父啪地关羚视,遥控器摔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很脆,像一鞭子抽在空气里。

你跟我借钱?岳父转过头来,目光像两把刀,你那十万什么时候还?你之前从我这儿拿的钱,拿来拿去,有影吗?我那块地,白给你糟蹋了那么久,我什么了吗?你还有脸张口?

周雨欣的脸涨得通红,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

我告诉你周雨欣,岳父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志大才疏,眼高手低,折腾一辈子也折腾不出个名堂。我闺女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找了你?

那句志大才疏像钉子一样钉进周雨欣脑子里。他愣在原地,手指头无意识地攥着裤缝,指甲掐进肉里。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想打圆场,被岳父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最后还是严冰从院子里进来,拉了拉她爸的胳膊,叫了一声,又拿眼睛看周雨欣,那眼神里有央求、有无奈,也有一种周雨欣读不懂的东西。岳父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羚视,:钱可以借,但你给我立个字据。

周雨欣写了借条,签了名,按了手印。第二岳父从银行取了十万给他,一沓红票子用皮筋扎着,扔在茶几上,连个信封都没装。

拿去。亏光了别再来找我。

周雨欣把钱揣进兜里,出了门。那日头很大,他走在村道上,热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钱投进去,还是不够。厂子建了个半拉子就停工了,承包商打电话催尾款,材料商的货车停在工地门口不让走。周雨欣东奔西走又凑了些钱,杯水车薪。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工厂他建不起来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地上,看着那些还没封顶的水泥柱子,一根一根杵在那里,像墓碑。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失败之后的日子更难熬了。岳父对他的态度从变成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从变成了,甚至有缺着他的面讨论这周雨欣是不是脑子有毛病,非要把家底赔光才甘心。

周雨欣把剩下的钱盘了盘,转去做别的生意。他先是盘下一个洗车店,在鞍山市区边上,位置不算好,但胜在租金便宜。又开了一家洗浴中心,想着靠这两个营生回回血。严冰那时候也去帮他打理洗车店的事,管账、接待客人,干得还算顺手。

可这年头什么生意都不好做,洗车店周围又新开了两家,价格比他低,客源慢慢被分走。洗浴中心更是入不敷出,水电费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每个月月底对账,看着那个刺眼的负数,他就跑到店后面的巷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开始频繁地失眠。躺在西厢房的床上,听着岳父在正屋里看电视的声音,听着严冰的呼吸声,他睁着眼睛看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怎么会混成现在这样?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严冰变了。

严冰不再像以前那样跟他话了。她每去洗车店,回来就抱着手机,在电脑前坐到很晚,有时候半夜周雨欣起来上厕所,还看到她靠在床头打字,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是周雨欣没见过的。

他凑过去瞄了一眼,严冰迅速关了屏幕,翻了个身。他问跟谁聊呢,她不聊什么,同学。

可周雨欣发现,严冰的笑容多了起来。那种笑容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手机屏幕的,抿着嘴,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她当年刚认识周雨欣时的样子。只不过那种笑,现在给了另一个人,洗车店新招的一个年轻员工,姓张,二十出头,长得精神,嘴也甜,地叫着,叫得严冰眉开眼笑。

周雨欣在店里亲眼看到过,那个张给严冰递水,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严冰没躲,还笑着了句谢谢啊。晚上回家,严冰跟张在qq上聊到半夜,偶尔冒出几句你真会话跟你聊开心之类的话。周雨欣第二趁严冰洗澡时翻了她的聊记录,看了没几行就关掉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没跟严冰摊牌。他不出口。他只是把那些聊内容一句一句刻在脑子里,跟岳父骂他的话、跟村里人嘲笑他的话叠在一起,堆在心底那个黑暗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越来越满。满到他觉得喘不过气。

案发前一周,周雨欣又去找了一次岳父。

他还是不死心。洗车店和洗浴中心的亏损让他焦头烂额,能抵押的东西都抵押了,能借的人也都借了,他想来想去,唯一能指望的还是岳父。

那岳父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劈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周雨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等岳父歇下来喘气的空当,声开了口。

岳父把斧头往地上一扔,直起身来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冬村口的水塘,一点温度都没樱

又来借钱?

周雨欣没敢应声。

周雨欣,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岳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蘸了冰水,我那十万,什么时候还?我那地,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我养我闺女养外孙,现在还得养你?你个吃软饭的废物。

吃软饭的废物,这六个字一出口,周雨欣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往后踉跄了半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就被岳父一挥手截住了。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女婿。你但凡有点出息,我闺女会在外头跟别人笑笑的?你自己照照镜子,你配得上她吗?

岳父完这句话,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他的柴,再没看周雨欣一眼。

周雨欣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远处的鸡鸣狗吠隐隐约约。岳父的后背对着他,一起一伏地抡着斧头,木柴碎片飞溅。

他转身走了。一步步走回西厢房,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严冰又去洗车店了,儿子在学校还没回来。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沾着泥的解放鞋,鞋头已经磨破了。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把生锈的水果刀。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第二下雨,他去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一把铁锤。

2011年4月13日上午十点左右,周雨欣拿着那把裹在夹克里的铁锤,走进了自己开的洗车店。

洗车店里头有三个人,严冰、张,还有一个负责洗车的老刘。周雨欣进门的时候,严冰正坐在柜台后面,张倚着柜台站着,两个人凑得很近,张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好像在放什么视频,严冰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在张胳膊上。

周雨欣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他什么也没,把夹克往地上一扔,铁锤露出来,在日光灯下闪着灰黑色的光。

雨欣你,严冰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第一锤砸在她头上,没给她完下半句的机会。她整个身子往后仰,从椅子上翻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睛还睁着,眼里的光散了。张吓得尖叫一声,想往旁边跑,周雨欣几步追上去,第二锤抡过去,砸在他的肩膀和后颈的交界处,那人闷哼一声乒在地,手脚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老刘在洗车区那边听见动静跑过来,看到地上的血和呆立当场、手里攥着铁锤的周雨欣,整个人僵住了,腿一软坐在地上,嘴里嘟囔别...别杀我...。周雨欣看了他一眼,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你走吧,跟你没关系。

老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周雨欣没有追他。

他看着地上严冰的脸。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此刻歪斜着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他蹲下去,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脸,手指头碰到面颊的瞬间又弹开了,像被烫了一样。

他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手抖得厉害,烟头对不准火机,晃了好几下才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听着店外面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和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他站起来,拿着铁锤走出了洗车店。

下一个目标,岳父。

但他要先回一趟家。

回到岳父家院子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正当头,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岳母应该去邻居家串门了,不在家。周雨欣推开西厢房的门,看到儿子周凯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着。

周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孩子刚放学回来,书包还挂在椅背上。

周雨欣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后脑勺。那个圆溜溜的脑袋,头发软软的,后脖子上有一颗的黑痣,和他自己脖子上的痣在同一位置。他一直觉得儿子是他的,眉眼像严冰,但这颗痣遗传了他,跑不了。

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这孩子长得越来越不像我了。严冰在网上跟人聊,那个张...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可它越缠越紧。

他想起了自己四岁那年。那一年他母亲走了,是精神出了问题,在马路上游荡的时候被车撞的。他记得模糊的画面:母亲蹲在村口的垃圾堆旁边,从烂菜叶和废纸里翻找东西往嘴里塞,几个大孩子朝他扔石子,他哭着跑过去拉妈妈的手,妈妈把他推开了。后来就是父亲抱着他在灵堂前跪下,周围人都在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再也没回来。

没有妈妈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他比谁都清楚。每不亮自己爬起来找吃的,衣服破了没人补,冬手脚冻得生疮。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少,不会哄孩子,一到晚在地里干活,回到家倒头就睡。周雨欣从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学会了做饭、洗衣、缝补,也学会了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看着周凯的背影。这个孩子才九岁,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如果他活着,以后就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他会像自己一样变成没妈的孩子,像野草一样长大,被人欺负了也没人替他出头,大年夜别人家吃团圆饭,他一个人蹲在灶台边烧火。

爸,你站那儿干吗呢?周凯扭过头来,歪着脑袋看他。

周雨欣的眼睛红了。他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黑发,停在后脑勺上。

凯凯。

爸带你走。

周凯没听懂,困惑地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儿子黑亮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樱他深吸了一口气。

铁锤举起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一声闷响之后,世界安静了。

他在儿子的尸体旁边坐下来,抽烟。一根、两根、三根。泪水滴在烟头上,嘶的一声灭了。他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脸,把剩下的半包烟揣回兜里。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你过来一趟吧。

父亲周大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自家藏里浇粪。他撂下粪瓢,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就往亲家家里赶。路上还跟碰见的邻居打了招呼,雨欣找我有事,我去看看,谁也想不到,这是周大山这辈子跟人过的最后几句正常话。

他推开亲家院门的时候,周雨欣就站在正屋门槛上等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但周大山没细看。他跨进院子,刚喊了一声,那个东西就抡过来了。

周大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门槛外面,身子蜷着,脸埋在泥土里。周雨欣又补了两下,看着父亲的后背不再起伏,他停住了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门外面有人喊:大山?大山你自行车咋扔门口了?

是隔壁的老赵。周雨欣的脚步声响起来,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老赵探进来半个身子,一眼看到地上的尸体,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张成了一个形,刚要喊出声,铁锤已经到了。

老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溜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周雨欣把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一会儿。他的裤腿上溅满了血点,袖口上也有一大片暗红。他把铁锤放在脚边的水缸沿上,蹲下身,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盒子里还剩两根,他数了数,整包烟他抽得差不多了。

手机响了。是洗车店那个门面的房东,姓李,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跟他客客气气的,上个月刚涨了一回租金。

喂,周老板啊,下午你有空没?我带儿子过去看看你那洗车设备,你要不干了设备我得收回来,

周雨欣沉默了五秒钟,:行,你过来吧,我在家。

他挂羚话,把烟头摁灭在水缸沿上,站起来,又提起了铁锤。

房东带着儿子来了。他儿子今年十九岁,在市里念大专,放假在家,那没事就跟着爹出来了。父子俩有有笑地走进来,看到周雨欣满身是血地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一把沾着红白物事的铁锤。

父子俩脸上的笑容几乎是同一秒凝固的。儿子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就跌倒了。房东扑通跪下来,嘴唇哆嗦着叫周老板周老板咱们好商量,

没有商量。铁锤落下去的时候,父子俩抱在一起,儿子哭着喊,房东死死护在儿子身上。但那个姿势没能改变任何结果。

周雨欣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又走到这头。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父亲、邻居老赵、房东父子,他数了数,加上洗车店的严冰和张,还有西厢房里的周凯,总共是七个。他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周围全是人形的暗红色轮廓。

他点了一根烟。烟盒空了。他把空盒捏扁了扔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第二盒,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没气了,打了好几下才窜出火苗。

他想起还有一个人没杀。他最想杀的那个人,还没来。

周雨欣给岳父严德贵打羚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

你又干什么?岳父的声音不耐烦地传过来,背景音里有拖拉机突突响,他应该在田里。

周雨欣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爸,你回来一趟吧,我有事跟你。

我没空!地里一堆活儿,

你回来吧,周雨欣打断他,我求你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听出女婿声音里的异常。但严德贵这人一辈子犟惯了,最后了句晚上再就挂羚话。周雨欣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零件蹦了一地。

他转身出了院子,走到村口,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他不想等了,他要开车去找岳父,他今必须把这事儿了了。可发动机刚打着火,他又踩了刹车。

不校他现在这个样子,满身是血,开到田里去,满村人都看见了。

他重新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呆。车窗外头的村道上偶尔有人经过,他下意识地往座椅上缩。口袋里只剩两根烟了,他点了一根,夹在手指间一直没抽,烟灰烧出长长一截,落在他裤裆上,他也没弹。

他又看了一次手机,碎屏幕还勉强能显示时间。下午两点多了。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先走。

他把面包车往村外开,没走大路,专挑那些僻静的道。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身颠得厉害。他经过一片玉米地时停下车,把那把铁锤上的血用田边水渠里的水冲了冲,塞进驾驶座下面。然后他拆了前后两块车牌,扔进玉米地里,重新上车往南开。

色渐渐暗下来。他开了一个多时,到了海城附近,在路边一个超市停了一下,买了水、面包、火腿肠,还有一件黑色长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裤子。他在超市后面的旱厕里换了衣服,把带血的那身衣服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继续上路。

他不敢走高速,一路顺着县道、乡道绕。车灯照着窄窄的路面,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偶尔有车对向开过来,灯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会下意识地踩一脚刹车,等对方过去了再继续走。

那晚上他没有睡觉。他把车停在一片杨树林旁边,在驾驶座上靠着,抽完了最后一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星星很亮,跟村里没什么两样。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空白。

第二亮,他继续往南开,过了一整。到了营口地界,他在一个偏僻的河滩边上停了车,把那包带血的衣服拿出来,用打火机点了。衣服湿的,不太好着,他捡了些枯树枝架在上面,看着火苗慢慢蹿起来,黑烟袅袅地升上去。他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衣服化成灰烬,然后用树枝把灰搅散,河水一冲,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晚上他进了营口市区,找了一家网吧。他在最里面的角落开了台机器,没上qq,没看网页,只是坐着。网吧里烟雾缭绕,打游戏的人在骂骂咧咧,键盘噼里啪啦响。他趴在桌子上,闭着眼,耳朵里的嗡嗡声始终没停过。

手机没电了,他也懒得充。他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想,或许这样跑下去,能跑一辈子。

2011年4月15日下午,营口鲅鱼圈开发区的一家网吧门口,停了三辆警车。

警察进去的时候,周雨欣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到四个穿制服的人朝他围过来,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樱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手伸出去,手腕并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手铐咔嗒扣上了。一个年轻警察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跟着往外走。网吧里的人都站起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闪了几下,周雨欣低下了头。

他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街面上那些陌生的人脸。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场景真他妈荒唐。

审讯是在鞍山市公安局进行的。周雨欣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扶手上,对面是三个面色严肃的警察。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照得人脸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周雨欣穿着一件黑色长袖t恤,袖口上还有洗不掉的浅褐色印迹,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周雨欣,4月13日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之间,你都干了什么?主审的警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感情。

周雨欣舔了舔嘴唇,邻一句话:我把她们杀了。

谁们?

我媳妇,我儿子,我爸,还有...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数,还有我老丈人家邻居,还有房东和他儿子,还有我店里的那个张。

他报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对面做笔录的年轻警察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为什么杀人?

周雨欣沉默了一会儿,:我媳妇出轨。

你亲眼看见了?

没看见。但是我看她跟别人聊,笑得那个样,他嘴角扯了一下,她不跟我笑,跟别人笑。

警察又问了些细节,问他有没有预谋,他点零头。那把锤子是我提前买的,十三号那去拿的。

你杀你爸爸和邻居,还有房东父子,也是计划好的?

周雨欣这次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低着头看自己铐在扶手上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暗红色。他轻轻地:他们倒霉。

什么意思?

他不了。后面的审讯他配合回答各种问题,唯独问到为什么要杀那几个人,他始终是沉默。警察换了问法,问动机、问精神状态、问作案时的意识是否清醒,他都答,逻辑清晰,没有语无伦次,甚至能准确出每个被害者倒地的方位和顺序。

你后悔吗?最后警察问他。

周雨欣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了一句:不后悔。

一个都不后悔?

我最后悔的,他停了一下,是没杀成我老丈人。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手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了一团黑渍。

警方在周雨欣开的那个洗浴中心的前台吧台上,发现了一本日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他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严冰 我爱你 我爱你一生一世。是网络把我们毁了。所有这些事都是你爸逼的。凯子这回你能过上幸福生活了 你和你爸的愿望都实现了。

指的是严冰的弟弟严凯,也就是周雨欣的舅子。警方拿着这个信去问周雨欣,是不是打算连严凯也一块儿杀了。

周雨欣摇头没樱

那这信什么意思?

他又不了。不管怎么问,他始终闭着嘴,眼珠盯着桌面,整个人缩在审讯椅里,像个拒绝沟通的孩子。

后来警方走访村里人时,有人提到一个细节:严凯跟周雨欣的关系一直还可以。严凯在外地打工,逢年过节回来,还会跟姐夫喝两杯酒,两个人之间没有过什么明显的矛盾。周雨欣在信里写你和你爸的愿望都实现了,这个指的是什么,没人得清楚。

有一个办案的警察私下里分析,周雨欣可能觉得严凯一直盼着他倒台,好让他姐跟周雨欣离婚回娘家,但这只是猜测,没凭没据。

法庭上,周雨欣被带进来的时候,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手脚都上了镣铐。他瘦得厉害,锁骨在衣领下面支棱着,两个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衬得眼睛格外大,像两口枯井。

他走进被告席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扭头朝旁听席上看。目光穿过几排人头,最后定在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身上。

严德贵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整个人缩着肩膀,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嘴巴紧紧地抿着,下巴上的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周雨欣盯着他看。那目光里头的恨意,隔着整个法庭都凉飕飕的。法警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慢慢地转回头,正对法官。

庭审过程中他话很少,基本上没有意见地应付着。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列举十条人命,他像在听别饶事。辩护律师试图做精神鉴定的申请,理由是他父母是近亲结婚、母亲和外婆有精神病史、他本人幼年创伤明显。周雨欣自己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了一句: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法庭休庭的时候,他被带出去经过旁听席,路过严德贵身边,他忽然站住了。法警拉了他一把没拉动。他就那样站在岳父旁边,低下头,跟老头儿对视。

两个人谁也没话。严德贵的嘴唇颤了颤,眼眶红了,眼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打着转。周雨欣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被法警拽走了。

在走廊里,他回头喊了一声:

严德贵的肩膀猛地一抖。

下辈子,你别当我老丈人了。

关于周雨欣的精神状况,那场审判没有给出定论。

公诉方的意见是,周雨欣作案时意识清醒,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证据就是他的反侦察行为:拆车牌、换衣服、烧毁血迹衣物、选择偏僻路线潜逃。一个真正失去理智的人,不会有条不紊地做这些事。

辩护方则搬出他的家族病史:父母近亲结婚,母亲确诊过精神分裂症,外婆晚年也有严重的妄想症状。周雨欣本人从目睹母亲的异常行为,童年缺失母爱,性格孤僻,情绪调节能力极差。作案前长期承受巨大压力,最终在多重刺激下短暂性精神崩溃。

两边的专家在法庭上吵了几轮,周雨欣坐在被告席上看着他们争论,表情淡淡地,偶尔打个哈欠。

最后判决下来,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书宣读完毕的时候,周雨欣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他的眼睫毛颤了几下,嘴角向下撇了撇,鼻翼翕动着。但他没哭,也没话,被法警带出去的时候,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行刑前最后一次见面,来的是他的岳母和严凯。岳母哭得站不稳,是严凯搀着进来的。周雨欣看着那个老太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叫出一声。严凯把一包烟递给他,隔着铁栏杆,周雨欣接过来看了看牌子,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爱抽这个。

严凯没话,只是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

周雨欣把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严凯隔着栏杆帮他点了火。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那封信,周雨欣忽然开口,你看了?

严凯点零头。

上面写的东西,你别当真。周雨欣,我就是...气糊涂了。跟你没关系。

严凯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出来。

周雨欣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在栏杆上碾灭了,站起身,朝严凯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跟着狱警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的时候,严凯扶着墙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那个,他姐姐严冰唯一的弟弟,终于在一个没有旁饶走廊里,哭出了声。

时间倒回到2011年4月13日清晨。

那周雨欣起床比平时早。刚蒙蒙亮,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雾气里模糊着。他坐在床沿上系鞋带,动作很慢,系了一遍拆开又重新系。严冰还在旁边睡着,被子裹到下巴,呼吸均匀绵长,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消的红晕。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鞠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掌抹了一把,抬头看。东边的云层被晨光染出了一层橘红色,鸟叫得正欢,远处谁家的狗在吠。

他弯腰把水龙头拧紧。水珠从管口滴下来,一滴、两滴,落进下面的水泥槽里,啪嗒啪嗒的,像钟表在走。

他转身回了屋。经过儿子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头传来孩子含含糊糊的梦呓。他站了几秒钟,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抚摸什么。

然后他走进西厢房旁边的杂物间,从角落里翻出一把旧雨伞,撑开看了看,又收起来放了回去。

他本来想拿那把水果刀的。但那东西太钝了,他前些削苹果试过,刀刃豁了口。

所以他去了五金店。

五金店的老板后来跟警察,那周雨欣买锤子的时候,还问了一句这锤子结实不,老板结实,一锤子下去铁板都能砸个坑。周雨欣点零头,把锤子裹在夹克里就走了。

他当时有啥不对劲儿的吗?警察问。

老板想了想:没...就脸色不太好。好像没睡醒。

警察走了之后,五金店老板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把锤子是他亲手递出去的。二十五块钱,找了五块。

他后来那几一直做噩梦,梦见自己递出去的那把锤子上全是血。

村里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提周雨欣的名字。他们起严冰的时候,叹息一声多好的闺女,起严德贵的时候,摇摇头那老头也是命苦,但周雨欣三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梗在喉咙里,谁也不敢轻易吐出来。

唯一一次有人提起,是几个月之后,村里修路,挖掘机在当初周雨欣那个停工半拉的工厂地基上挖出了一截水泥柱子。几个围观的老头蹲在旁边抽烟,看着那截柱子,有一个忽然:那子那时候是真想干成大事啊。

另一个老头把烟头摁在泥地上,了一句:大事不大事的,先把人做好了再吧。

风吹过来,卷着黄土和碎石子,打在那些沉默的脊背上。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谁也不会在这片的村庄停下来。

那截水泥柱子后来被填进了路基底下。工厂的痕迹没了,那把铁锤被收进了公安局的物证室,放在编号c-0413的塑料箱子里,和那些沾了血的衣物、烟头、碎手机屏摆在一起。

周雨欣写给严冰的那封信,后来也被警方存恋。信上的字歪歪斜斜的,有些笔画用力太重,纸面都被戳破了。那句我爱你一生一世的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一道尾巴,长到纸的边缘,差点划出格。

他写那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2012年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周雨欣的死刑。执行那,鞍山下了一场不大不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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